江风徐来
摊子酒
不知从何时起,“酒文化”就已经在乌江两岸浇灌出这朵别具特色的山花了,朴素而实惠的“摊子酒”以及饶有情趣的酒客们早已被融进了万古不绝的乌江,把乡风点缀得那么情长意绵,引人牵念。
这里的大小集镇,一般都不设“坐堂酒”,喝酒的人大多习惯于在摊前站着喝“寡酒”,酒摊店多不备下酒菜,人们自然很难领略得到江南水乡那种稳坐店堂跷腿捧壶、嚼着茴香豆哼哼唧唧优哉游哉的意境了。这里流传着一句谐语:“天下数喝酒的人最苦。”其来由大概就是常见那些立在摊前喝寡酒的人呷酒时那一瘪嘴一皱眉的神态显得特别愁苦。
逢场天,进集镇的“场口”以及通往集镇的“乡脚”,到处都有临时酒摊,赶场的人们往来集镇无须“借问酒家何处有”,尽可随性酣饮去。这些临时酒摊大多很简朴:一人、一桌、一盘、一酒坛,盘内置几个小碗(或杯子)和一个酒“提子”。那种花花绿绿的瓶子酒很少有客光顾,摊主摆上几瓶也意在陪衬。
那些小酒摊店必有盛散白酒的圆柱形玻璃坛,堪称当今乌江集市的特有景观。即便是酒类品种齐全、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大店也不得不把这“打门槌”放在柜台最突出的位置上,颇能使人联想到景阳冈下酒舍那迎风飘展的“三碗不过冈”的招幡。逢场期的集镇,烟酒摊店前俨然是各种社会情态的舞台和社交场。求酒助兴、添神、解愁、驱寒、过瘾、邀友小聚者,背背篼、挟口袋、挑担子、“打空手”赶转转场者,总是络绎不绝。那独自闷饮、端起酒杯一仰脖喝下即匆匆而去的,是有点酒瘾,喝上两杯后赶去办事的人;那提着塑料酒桶,让摊主灌满后挑抬着走的,是家有“红白”喜事的人。而更多的则是呼朋拉友喝摊子酒的人,他们往往能在集市上造出一种热闹、活跃的气氛。
请人喝摊子酒,是乌江畔的男人们表示热情和豪爽的一种最普遍的形式。街上遇到了熟人、朋友,总要拉上“搞”一杯。做东者笑吟吟呼呼喝喝地劝,被请者半推半就客客气气地喝,那呼喝中的豪气、推搡间的盛情,溢出一缕粗犷的浓浓的乡情,常常使得不擅、不愿或不便喝酒的人都觉得难以违拗。这一拉、一推、捧碗、呷饮之间,杂以许多寒暄问好的话,有的还拉上几句家常,发几句感慨,说几句“行市”。也有端着酒碗,挪开几步,蹲下说悄悄话的。这种略带醉意的伙伴一旦进入“角色”,摊主的酒碗就要被他多占些时候了。
喝摊子酒的人,一般都能克制自己,不豪喝狂饮,很少有飘飘若仙的醉汉。多数人喝了酒并不在摊前久留,只顺手抹抹嘴,道声别,便又汇入摩肩接踵赶场的人流。但是倘若你遇到邀约而至的三三两两的酒客,你会观赏到一幕争付酒资的令人快活不已的谐剧:酒酣之后,醉态可掬的酒客们吵闹着、推搡着,争先恐后地掏摸着自己的荷包,都迫不及待地要显示自己男子汉的阳刚之气,而不听使唤的手往往又摸不着衣袋捏不住钱,生怕别人占了先的那笨拙的动作,肯定的语气和含混的口齿,常常弄得收钱的摊主无所适从,这一幕活剧颇具“君子国”风貌。
就像乌江不息的奔流,喝摊子酒的习俗也在乌江两岸这么世世代代沿袭下来,造就着一批批气质相近的酒客、一群群心中流淌着乌江的男子汉,这是乌江文化形态的一尊雕塑。
乌江边上砍头匠
据说,翼王石达开曾为理发师写过一副对联:磨砺以须,问天下头颅有几;及锋而试,看老夫手段如何。如果你走进乌江两岸的大小集市,便会惊异地发现,他简直就像乌江风俗画家,竟把集市上临时理发摊的理发师们的神态描绘得惟妙惟肖。
理发,这里的农民们戏称“砍脑壳”。集市的摊主们大多有“问天下头颅有几”的胸怀,又有“看老夫手段如何”的谐趣。你看,摊主们一只脚踏在理发条凳上,手里比画着推子、剃刀,吆喝着“来来来,砍个脑壳去”,招揽着生意,笑容可掬。于是,那些摸摸头动了心的人,便停下脚步,放下肩上的背篼,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把习惯于系在腰间的“围腰”解下来,搭上肩,任摊主“砍头”。
这里,发式是固定的:光头、平头或“一块瓦”。没有现代新潮发廊的那种慢工细活,当然,顾客们对发式也不提什么要求,他们只求速度快。而速度,正是摊主们所见长的,几分钟就“砍”出一个脑壳。摊主往往忙中偷闲,不时同顾客讪笑打趣:“今天理了发,刮了胡子,光光生生地回去,妇人对你……”脑壳往往在笑声中被“砍”完,顾客大多满意而去。常见小媳妇、大嫂子、老太婆在理发摊边候着,待汉子或老伴理完发,便走上前去,用围腰为他们拍打拍打留在颈子和衣服上的发屑,此景是这幅风俗画中最富人情味的一笔。还可见少妇们哄逗着惊惶地坐在理发摊凳上的小儿,让他手上拿着糖果或粑粑,自己则微笑着紧张地注视凳上小儿神情的变化:“毛不哭”“毛最乖”“毛剃完头就能娶个好看的媳妇”……在摊主和母亲你一言我一语的叽叽喳喳中,剃头匠凑准机会大胆下刀,三下五除二就麻利地完成了规定动作。此景透出的泥土气息和淳厚乡土风情,让人回味无穷。
这些理发师们在集市摆摊很能随遇而安。大树下、坳口上、闹市中、水沟边、猪牛市,随处可见。一把推子、一把剃刀、一把梳子、一条供顾客坐着理发的长凳和捆在长凳一头挂有刀布的小竹竿,便是摊主的全部设备。那些备有脸盆、围布或小圆镜的,就算是很考究的摊了。有的摊点并无洗头这道工序,有要洗头的,只在放在地上盛有水的脸盆里“哗哗”几下就算清理完毕。遇到摊主应接不暇的时候,顾客还有可能被打发到路边水沟里用“自来水”冲冲就了事。
摊主们的手艺大都算不得什么理发的“师”,只能称为剃头的“匠”。一般都是乡间善抓钱的能人。逢场设摊,散场撤凳,一个场天“砍”二三十个脑壳,便人利己,各得其所。这种生财之道在大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竟也无人非议,可见理发摊解了社会需求之渴,也说明其民间渊源之深。
随着人们审美情趣的不断发展,临时摊主们开始注意起发型发式,特别是近几年来出现的年轻“砍头匠”,看来会领导这个角落的新潮流。
赵家坝赶场船
赵家坝人乘下水船赶思南场,曾经是乌江上最有风情、风味、风趣的片断。在时过境迁的今天,从乌江的记忆里,轻轻地翻开这一页,让浓浓的乡情扑面而来,会让你念起乌江先前的模样。
20世纪60~70年代,赵家坝到思南县城没有通公路,如果走陆路,要翻越镇江阁下面鲇鱼峡头上的一座山,然后从德胜关下到轮渡码头或河东酒厂渡口过河进城,至少得要两个小时。而赶船下思南就方便和省时多了。船从街头的“码头”出发,顺流行个三四百米就入峡。在峡中四张桡片奋力划,半个小时就可以出峡到思南轮渡码头,再往前行个两三百米,就可以靠卢家码头上岸,全程最多就个把小时,能赶个早场从容办事。乌江两岸的其他乡镇和村寨,要么是要行上水船费时费力,要么是离思南远,没这么快,都没有赵家坝这么便捷的水路。所以赵家坝人即使不负重赶个“甩手”场,也会选择赶船,这也是赵家坝赶场船的优势与独特之处。
在集镇交易是农村唯一的商品流通手段的年月,赵家坝赶场船的“热闹”,还在于它有自己颇具规模的大宗商品——红苕秧。人多地少,长期缺粮的赵家坝,让生活倒逼出了他们的强项,这就是驰名全县的红苕秧“品牌”。赵家坝育出的红苕秧,以苗壮苗齐、季节早、品种全、产量高、品质好著称,是春夏之交思南城集市上的抢手货。那年月,几乎家家户户都会把自家不多的自留地办成红苕苗床,然后贩苗换点盐巴钱、晌午钱,多的还能攒点衣料钱、零花钱。有的生产队也用集体土地育点苗挣一点副业钱。公社也会网开一面,不把它视为投机倒把。所以赵家坝赶场船最有特色的时节是红苕秧上市的场期。
每年三四月间,一到逢农历二、七的思南城赶场日,便是赵家坝人的节日,说是万人空寨也一点不过分。峡口的清晨,乍暖还寒,窸窣江风中,一个个背着背篼的男女,呼儿唤女、呼朋唤友地从村寨中走上通往江边“码头”的大路,急匆匆往船边走。不论背上的是大板背、花篮背,个个背篼里都是码得高高的用绳子捆牢了的苕秧。年轻的姑娘们,在这个日子大多脱掉了平时下地时穿的土布衣、补巴衣,换上那些年乡间流行的阴丹士林布衣裳或黑、蓝、红、绿等色的灯草绒布衣裳,边走还边习惯性地拢拢头发,或拍打着衣裤,意在清理忙出门时沾在背篼带或身上的草屑和灰尘。中年的大妈们不那么讲究,只是头上多了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帕或黑色丝帕。汉子们呢,几乎都要在腰间系上一块齐膝盖的“围腰”,颜色倒不怎么鲜亮,年岁大一点的老汉也会在头上包一条白帕抵御江风。所有赶船的人,都不会空手,而且大多喜形于色。
岸边的临时码头,早已泊着一溜有篷的船,大小不等,都不备风帆。每只船都有船工早早用篙钩钩住船头,或是用手拉住缆绳,招呼着人们上船。
赶场船其实都是集体所有的运输副业船,不会有专门用来赶场的“赶场船”,大多是生产队的。经济条件好点的队,船也会大一点好一点。赶场的人大多乘自己队上的船,队上会给船工记工分,本队社员乘船赶场也是享受一份福利。当然也有人上熟识驾长或船工的船,乡里乡亲的,一般没人计较。
那些捷足先登者,会走进船舱,稳稳地放好背篼,然后坐上船工的床铺,也有就势躺下的。或是径直走出船舱,到船尾翘起处占个位置坐下,这是整条船最清静之处。船后面尾稍(舵)位置的对面,是平时跑船时船工煮饭的灶台位置,因赶场船行船时间短不用做饭,所以也成了堆放背篼的最佳位置,有时背篼就放在大锅上。那些来得晚的人,就有点争先恐后了。但是乡风礼仪,还是很讲究妇孺为先。那些护着扶着老人、女人、小孩上船的汉子们都还很“绅士”。间或有人背上两只猪娃,或是牵上头小猪上船的,大家也是七脚八手帮着把这些畜生弄上船,让个空处安顿下来。有时一阵杂乱,背篼或人跌下船头落在水中,也只是一阵叫骂、一阵哄笑,大家帮忙把背篼捞上来,把人拉上船了事,绝少有打架斗殴的事发生。
待船头塞得没有多少空隙,就临近开船了。下水船的舵(拔艄)是架在船头的,等船一离岸,两丈多长的拔艄,连同掌舵的驾长,瞬间便显得威风凛凛,先前拥挤的船头,不知何时已自动“亮开”,足够驾长自如操作。待船快到镇江阁峡口,只听得驾长威严的两声警示性号子,船头便对准滩头主流“槽口”,箭一般射下滩去。这时,站着的人,都会惯性地前仰后合,水大时倾的角度会大一点,随即人群会有一阵嘻嘻哈哈的骚动。下得滩来,就入峡了,人群也就由动逐渐转静,就像行驶在公路上的客车,再拥挤的车厢,只要车关上门启动,一阵摇晃之后,车上的人都会找着自己该坐该站的位置。赶场船也一样,再拥挤的船,一入峡,也会秩序井然,而且在船头的驾长掌舵位置的后面,还会空出划桨的空间,方便水手们操作。
这时船上舱里舱外的人,都松弛了下来,三三两两地开始了闲聊。有相互寒暄道好的,拉家常的;有评说年景营生的,预测今日苕秧价钱的;有相约喝酒吃“晌午”的,打情骂俏哼小调的,反正荤的素的言语,喜的愁的表情,一船的社会情态“大杂烩”,和着船桨有节奏的划水声,都在船行至鲇鱼峡这一段水路时登场“表演”,叽叽喳喳又温情脉脉,热闹而有味。
有人说今年入春雨水不错,今天米价会降到二块五十斤,而有人反驳说现今青黄不接,一定会涨到二块八,接着又打赌。有老婆婆羡慕地看着旁边小伙子脚上穿着的解放鞋,不停地夸,又打听在哪个店买的,多少价钱,说要去给自己的儿子买一双,小伙子也炫耀般伸伸脚应声作答。有人聊着聊着会突然提高嗓门不指名地叫骂或诅咒某个损害他利益的人,乌江人管这叫“骂花鸡公”。这时,相互挤着的一群人中有的会心地笑笑,更多的人则有点莫名其妙。有时突然传来一位中年妇女带笑的嗔骂:“砍脑壳的,站稳点嘛!你咋个要撞老子的腰杆唷?”接着会引爆船上的气氛,导致七嘴八舌的打趣,哄哄闹闹的讪笑……
船上的人都看惯了十里长峡危崖耸峙泉水叮咚的风景,大多不怎么在意。船悠然地在如诗如画的幽峡里行进,笃然一看,会发觉水面相对平缓的峡中会出现一个赶场船的“编队”,前前后后,相距不远,有点浩浩荡荡的阵仗。船客们差不多都相识相熟,沾亲带故,两船之间的人间或大声打个招呼,也是山呼水应,生出一阵余音缭绕的喧嚣,显得别样的空灵。这时,一脸严肃的掌舵人也仿佛受到了感染,放松下来,让旁边的人也给他烧上一杆草烟,再把短烟杆咬在嘴上,手把着舵,加入船客们的聊天中来。
由于起航早和水路近,又是下水船,所以思南的卢家码头,赵家坝赶场船总是到得最早的。随着峡中“编队”的船一只只接踵而至,码头上便摆满了装着红苕秧的背篼。不一会,整个码头台阶上便是蚂蚁出巢般背着背篼的男男女女。从江边往上看,满眼形形色色的背篼,“驮”着点点绿色蠕动,渐次汇入街上赶场的人流,煞是壮观。这是那年代那时节的一道风景,而且这道风景只属于赵家坝和它附近的村寨。这倒不是完全因为那地所产的红苕秧多,而是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上游再往上的村寨,赶场船和赶场人当天逆水难回,而下游的船和人赶场,则只方便散场回家,不可能有成群结队挤逆水赶场船的场面,所以,这船上船下场景的主角,便只能是赵家坝人了。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乌江正在不可逆转地改变着面貌。虽然人性中追求温饱与浮华的动力远比向往生态与低碳强烈得多,但是,当温饱不再成为压力,人们回头寻觅“自然”时,它已一去不返,成了文化的记忆。而乌江的儿女们是否意识到,那种“自然”里,有丰富的乌江人的“基因”,这是我们应当刻骨铭心的。
背篼里的乌江
乌江从远古走来,始终雄浑豪迈,深邃幽秘。沧桑巨变,斗转星移,世世代代,物是人非。当人们感慨浪淘尽千古风情风物风流人物之时,往往惊奇地发现,那桀骜不驯、千回百转的乌江,其实一直在乌江人的“背篼”里奔流。
君不见,曾经的古纤道,因现代航运的通达和梯级电站的开发,或沉寂于水下,或孤独于江崖;曾经激越而苍凉地回响在乌江两岸的船号,也已无奈地销声匿迹。那曾是世界奇观的歪屁股船,也了无踪影。温暖的疙蔸火塘,喧嚣的江边野渡,江寨的吊脚楼,土家族的头帕罗裙,也早已渐行渐远,在现代人的视野里变得模糊起来。唯有“背篼”仍伴着乌江流淌,对乌江不离不弃,情有独钟。它至今仍与乌江人亲密无间,在乌江人的生活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乌江昨天和今天的故事,似乎理当由“背篼”来诉说。从这个意义上讲,“背篼”当是现今物象最为清晰,内涵较为丰富的乌江文化符号。
千百年来,“背篼”在乌江两岸这块地域上几乎无处不在。乡场上、摆渡口、车船里、堂屋中、灶头边、圈舍旁、阶沿坎、田地头,都能见到“背篼”。大姑娘、小媳妇、老婆婆、男子汉、老头子、小娃娃,个个都在用背篼。收苞谷、打谷子、挖红苕的时节,“背篼”络绎不绝;赶乡场的日子,“背篼”摩肩接踵;婚丧嫁娶中“背篼”担当重任;走亲访友时“背篼”不负重望。“背篼”年复一年地承载着劳动的艰辛、丰歉的喜忧、生活的苦乐,与乌江人相濡以沫。“背篼”里装满了古往今来的爱恨情仇,装满了乌江两岸的风俗风情。
作为载物器具,“背篼”是在乌江人与大自然的互动中应运而生的。它是地域性的特殊产物。乌江中下游地域的“背篼”大致有三类。一类是宽口宽底的“板背”,编织密匝,不留空隙,可以装米而不漏,所以也有称米背的。背带较宽,多为棕丝,有的还加缝布带,负重而不勒肩。此类背篼最为实用也最为常见。另一类是窄底宽口的“花篮背”,编织讲究,疏密有致,造型美观,容积不大,多用竹丝编背带,篼形稍长的可以背小孩,为女性所钟爱。还有一类是大口小底,篼身呈长筒形的“桶背”。编织紧密扎实,有的甚至可以装水,一般配备有丁字形木撑,便于负重人随时站立着歇气,是专门载物行走于陡峭山路的工具。由于交通的日益发达,此类背篼现今已较为少见了。
编织背篼等竹器的手艺人,乡间称为篾匠,遍及乌江两岸村寨。因其“独具匠心”,所以各类背篼的大小、形态、细节,乃至工艺水准也形形色色,使乌江背篼的海洋并不显得单调,还别有一番争奇斗艳的景观。
“背篼”见证了乌江的古往今来,参与了乌江文化的积淀与繁衍。历经岁月的沧桑与洗礼,乌江人背背篼的习俗代代传承,生生不息。它已扎根于这方水土,成为乌江两岸最为直观的地域文化现象。你从“背篼”里可以看到乌江,并且会强烈地感受到乌江文化气息扑面而来。
“不废江河万古流”,乌江的“背篼”和背背篼的习俗,会随着乌江不息地奔流,直到永远。
峡口素描
乌江中下游最有名的三个险滩是龚滩、新滩和镇江阁。龚滩在川黔交界处,新滩在德江的潮砥镇。大凡载货的木船行到这两个滩下,由于落差大江水急,都要先卸货下船,轻船上滩,然后再费人力将货盘运到滩上再上船。乌江流域的俚语中有“盘滩”一词,意即“费周折”“麻烦”。这词大概就是从船家的艰辛中提炼出来的。镇江阁是三大险滩中唯一不用“盘滩”的,但是这里的山形水势看起来最险。据说很久以前有高人在峡口处建有一“阁”以神力“镇江”,于是乎上滩有如神助,相对轻松。其实乌江人从来没有在这里看到过什么“镇江”的“阁”。20世纪60~70年代,我就在峡口生活过不短的时日,也不曾见过“阁”的遗址之类,峡口人也从未深究过,反正这地名古已有之。不过,这地名着实有一点神秘的色彩和文化的意蕴,不像“龚滩”“新滩”那么直白。峡口钟灵毓秀的气质也佐证了这里曾经是乌江风情最为浓郁、最具乌江文化特质的所在,哪怕现在已显得那么鸡零狗碎,仍是尚未被现代文明完全淹没的片断。
近年来,目光敏锐的战略家们已瞄上了峡口之上乌江东岸长约十里的“辽阔”,把它画在了县城扩容的规划图上。于是,便“狼烟”四起。
抵近观察峡口旁的赵家坝,眼目下恰似一幅光怪陆离、斑驳抽象的印象派油画:那水泥的灌木林与空巢了的老老少少,涂抹出一汪汪惨淡的色块,勾勒出一簇簇凌乱的空间。荒芜的田土,遮掩了潺潺小河的妩媚,没有牛儿的“哞哞”声与江岸的船号,乌江水似乎也失去了昔日的欢快,让我们这些曾经得到这方水土哺育的儿女感到一种别样的苦楚、愕然与无奈。那幅浑然天成、浓淡相宜的传统水墨画和浣女捣衣、渔家撒网的和谐田园图,瞬间便在心中泛起,挥之不去。
赵家坝坐落在峡口的东岸,一个典型的乌江流域人多地少的小坝子。一条小河涓涓淙淙从大山深处淌进乌江,把个不大的坝子分成两半,靠峡口的一面是60~70年代的公社所在地,村寨密集。有条小街,很短,供销社的三五间门市部一字排开,便占了街长的三分之一,一两百步就能从街头走到街尾。这里也兴赶场,但因大江上游十来里和往山里走几里分别有邵家桥和孙家坝两个大乡场,下游二十里又有思南县城中心集镇,所以乡脚不宽,属于那种晚齐早散的“尿泡场”。场期里从来没出现过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景观。供销社偶尔搞一两次“物资交流会”,也就布匹花色多一点,胶鞋、斗笠、盆瓢、农具等日用品的品种多一点,由于这里没有山货可收,也烘托不起场面。只是但凡赶场日,街头拐弯处,门头稍显“洋气”的公社卫生所里扶老携幼来问诊取药、扎银针的人多一点,牧童牵牛过街,浣女背衣下河,照样不会遭遇拥堵。
赵家坝的经典与独特之处在于兼有峡口、坝子、大江和小河,所以便兼具了依崖傍峡、大气洒脱的大家闺秀风范和小桥流水、玲珑贤淑的小家碧玉靓色,包罗着乌江的滋味,使它在千里乌江之上生成了一种独特的风韵。
小街离峡口就是一望之遥,距闯峡口下思南的“码头”也很近,从街头沿“大路”直走就到。整个坝上各村寨下思南的赶场船就在这里“集合”启航。这“码头”没什么江堤、梯步、趸船之类,就几个桩。当然,也是“渡口”,但却没有专门摆渡的船。这不是江面宽阔的原因,而是几乎没人从这里过江。对岸的三角坝是陆路的死角,人户也稀疏。那边只是上水船行船或拉纤的道,陆路到思南还得走小道翻大山,比岸这边费力多了,没人这么走。
坝上小河汇入乌江的河口要从赶场船码头往上游走几百米河坡地才能到。河坡都是些软软的潮泥,那些年月一般都稀稀疏疏地栽有些红苕秧,虽不是正儿八经的自留地,但遇上年岁好,涨水不多,淹不了几次,苕地也不至于被毁,多少还能挖出几个红苕,这叫得点算点。这对于粮食紧缺的峡口人还是有点意思的,何况苕藤也是上好的猪饲料。由于收获甚少,“集体”自然也没把在这里栽几根苕秧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后来有几年,上级统一要求栽上桑树苗养蚕,河坡也壮观过一时,后来蚕业一衰,又故态复萌。小河口外的大江里有一个相当大的洄水坨,是大河涨水时浪渣最易积聚之处,还经常有无名尸体从这里浮起,乌江边的人叫“水打棒”,所以此地也是让坝上孩童们惊恐的地方。
小河的渡口就在河口上边不远处。这里的水流不急不涌,清澈见底。河滩也没有潮泥,全是卵石,脚下比大河那边利索得多。虽没有能让人幽幽爽爽的深涧飞瀑,但确是少了大河那种恣意纵横的野性,显得温顺可人。春日和风里,寨脚那些桃李飞红落白、典雅缤纷,水边萋萋芳草也沁人心脾。夏日里戏水的孩童,散落河滩的书本,无人自横的渡船,让人怡然。两岸的村寨,都互有许多插花地,每天出工下地都少不了渡船往来。渡口的渡船不大、河面不宽,水也不怎么深,把人的举止也映衬得轻松自在。打田时节,扛犁牵牛的男人,只把铧犁弄上船,任牛蹚过河去,自己则悠悠地上船下船;挑着粪筐的男子则要费些气力,得重重地把担子放上船,又大呼一声举上肩,再稳稳地跨上岸;妇女们则是在任何时节,大都背上一个背篼出工上船,收工后会割些草禾,或是打些猪草捎带回家。若是在秋天打谷子的季节,箩筐背篼里金灿灿的稻谷,会让渡船上生出许多喜色。当然,过渡也是一个“男女搭配”的时空,荤素言语的交锋、家长里短的碰撞、柴米油盐的诉说,在这个空间里都能找到它的位置,无论是长吁短叹还是嘻嘻哈哈,都拉近了人们的距离。那年月,这也是人际间的温情与慰藉,让人暖暖的。许许多多很人间的场景,把个小河渡口烘托得比小街上热闹得多。与大河那厢平日里的空旷与寂寥相比,也是两个世界。
无风的清晨,轻纱般的河罩浮在宽阔的大河江面,似动非动。雄浑与滔滔完全被温情所覆盖。混沌的天空中透出白晃晃的光曦,把河罩衬托得那样从容与悠闲。村寨上空升起的淡淡的炊烟里,夹着几声鸡鸣、犬吠和“出工了”的吆喝,有时还依稀可闻峡口传来的上水船奋力上滩的船号……
从镇江阁峡口一直上溯到龙底江与乌江的交汇口,大概有十多里长的江面,应该是千里乌江最宽阔的水路。那洋洋洒洒的气度,堪比长江。等到晨雾散尽,金光满江之时,你能尽赏大江东去的豪迈。如果遇上江面起逆水风,船家叫“起上风”,还能看到出峡的上水船扯起白帆,在江心款款而行。此时船家歇号,白鹭低飞,江风飒飒,岸景渺渺,浩瀚江面生成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清丽而隽永,让人沉醉。这场景需天时、地利与行船的缘分,极其难得,我在乌江厮混数十年,也仅见到过两三次,而且全在这段江面。
作为资深乌江人,峡口上大江边的小街、小河、小坝的鲜明风貌,已经深深地镌刻在我的心底。高亢与低吟的音色,豪放与婉约的气质,都能在这里的山水间、眉宇里寻觅得到。这里应当也有乌江人既坚韧、奋进,又精明、圆融的性格踪影。
但愿与时俱进的现代人,在造物质的城堡时,别忘了这峡口旁曾经的本色与精神。
上塘头
乌江流域山高水长,对地理方位的判断、定位与表达,主要讲“上”或“下”。逆水为“上”,顺流为“下”,很直观。比如到贵阳,乌江人都会说成“上贵阳”,因为贵阳是在乌江上游的方向。
从思南到塘头,也叫“上塘头”。我第一次与乌江亲密接触,就是乘船“上塘头”。在20世纪60年代末,从思南到塘头只有两种选择,就是“打山”(步行)或乘木船。不论哪种选择,现今只需一二十分钟的车程,那时却要耗上一整天。如果乘上水船遇上涨水,那还不好说。乌江人从来管乘船搭船叫“赶船”。我揣度,可能是因为行船不易,需尽量赶早的意思。
记得这趟乌江“首航”是在初秋时节。天还没有放亮,我就同一位刚结识的同事大哥从思南山城的一幢吊脚木楼里出门赶船,顶着蒙蒙细雨,打着手电,沿着官井巷、南门巷的石板梯步,直下到卢家码头上船。
上得船来,天已大亮。只听得在船尾掌舵的驾长喊一声“夺开”,船便缓缓地离岸了。那时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乌江这么大的河流,也没见过这类木船,一切都很好奇,充满期待。这一声亮亮的“夺开”,也在冥冥中开启了我数十年的乌江生涯。
我们乘坐的这只船,应当属乌江上的中等大小运输船。竹编船篷,船身有三个船隔。船头部位的左右大概有四个侧桡(划桨)位。船头的顶端有一个安放拨桡的位置。船尾收窄高高翘起。舱后右侧有一个尾梢(尾舵)。船工说,船能装载两万来斤货物,不过,上水行船一般不会满载。船型和容积,与我先前在锦江上看到的低篷、小巧,被沈从文描述为“精妙绝伦”的船大相径庭,显得大气而粗犷。乌江要比锦江险得多,一看船形便会了然。
乌江上的木船没有专门的客船,都是人货混载。塘头第二天正逢场期,所以赶这趟船的人还不少,有二十来人,船费每人七角。有经验的船客知道行程遥遥,便早早地钻进船舱,上了船工们的床铺,搭上被子,或坐或躺地挤着。七八个船工铺位,分布在船舱里船身的两侧,分上、下铺。当时大多数船都是生产队的副业船,或交队上副业款,或由队上按约定的规矩记工分,各有不同。但跑运输泊码头时断不会破费让船工去宿客栈,都设个铺在船上凑合。赶船的人占铺,船工也不会计较,更不会加船费。这是惯例。我则因为有点兴奋,就一直在船头、船舱、船尾往来穿梭、转悠,看看问问,没去挤铺。
船从码头启航时,我在船头看到,那只在行下水船时才安放在船头掌握航向的拨桡,已经被卸在船舱顶部。由于这家伙足有两丈多长,梢部直伸到舱外,像关云长的大刀悬在空间。连同一起束之舱顶的,还有行下水船才有用的桡桨,也是足有一丈多长的大物件。船头的“地界”是船工们“制造”木船动力的空间。五六个人握着一丈五左右的篙杆,不间断地跑动着钩、拉、撑,看似忙乱,实则是七手八脚、有条不紊。一阵的低声船号,只十多分钟,就把城下宽阔的江面,以及卢家码头和车轮渡口甩在了船后,行到鲇鱼峡峡口。
鲇鱼峡全长约十公里。是乌江中下游有名的长峡与险峡。明代贵州巡按御史王杏曾有诗句:“鲇鱼峡深隐环山,扼控乌江最险关。”当时我并不清楚这些缘由,只听船工说入峡谷后会费力得多。果然,入峡后船工们喊的船号变得比先前急而短促,回声在悬崖峭壁和急流间回荡,阵阵山呼水应,鸣奏出我从来没听到过的清亮高亢的声响。掌着尾舵的驾长透过尾舱上的一个“小窗口”,密切地注视着船头的动向,在时而“挖住”,时而“勒住”的号令下,把握着船头的航向,也变换着船工们或钩或撑的节奏。通过观察,但凡喊“挖住”时,驾长就会将“舵把”往船身之外推,喊“勒住”时,会将“舵把”往船身内拉,以调整船头向左或向右转向。船工们对我说:“挖”和“勒”不是随意喊的,要凭驾长对航道的熟识,还要随时观察水势和岸边的地势。
因为是秋水,船上行的险象还不是很多,水稍缓时,驾长或船工们会松一口气,替换着烧一锅草烟,或把烟杆叼在嘴上。当然,整个峡中的航行,都手脚不停,不可松懈。就这样张弛着驶过有细瀑飞溅的嵇公泉,抵达了必须经历“大考”的镇江阁峡口。这是自古乌江船家闻之色变的鬼门关,鲇鱼峡就是因为这里的山形水势而得名。明嘉靖《思南府志》记载:“乌江之流至此,顿发奔涌澎湃,险不可言。旁即大崖,崖有一孔,若鲇鱼口然,故名之。”
船工们一阵奋力,“吭唷、吭唷”地将船行到峡口下方,来到一个水势较平稳的崖湾处。确实,船头方向就好似有一个“鲇鱼口”。这时,浪涛之声已轰轰然然,盖住了船上有些躁动的人声,峡口上方开阔的江面已驱散了先前峡中的幽暗,映得船上亮色了许多。五六个船工放下了手中的长篙,拿起了纤绳,在驾长的指挥下跳下船,攀上岸边的礁石,一个接一个向崖边的纤道上走去。待到纤夫们都把纤绳的布背挎上肩,驾长就吆喝着“背纤”上滩了。后来听说,这里是上塘头最让人揪心的两个关口之一,如果水稍大,一不小心,船就会倒退,甚至导致船头调转,冲回到思南城,或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故,所以船家到此必须严阵以待。
开始闯滩后,我看到驾长和船头那个拿钩杆的船工神色严峻了许多,清一色青壮汉子的纤夫们肩手一齐使力,身影成了“弓”形,船号中那种“吭唷吭唷”的短音也减少了许多,夹着许多“使把力唷”“稳住起唷”等长音和拖声。完全没有后来风行荧屏的“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和“纤绳荡悠悠”的那种浪漫,而是奋力拼搏争上游的顽强与坚韧。我们在船上感觉得到,有多少次船与急流相持不下,然后是“咬住牙,加把劲”的胜利。待船头驶近峡口主流“槽口”的时候,就意味着这场人与江流的“短兵相接”到了决胜时刻。此时江涛声已盖住了崖下纤道上纤夫们的船号声,而纤绳在船头与纤夫肩头之间绷成了一条直线,船头握篙杆的船工撑杆的身姿也成了双脚与夹板30°夹角的倒地状,力度几近极限,猛然发力领喊的船号声高亢而雄壮,瞬间盖过涛声,在峡口激荡。我站在前舱舱口,面对船头,注视着这平生未曾见过的场面,有一种深深的震撼。而且它至今还是我乌江记忆中最珍贵的美好。
船身过了“槽口”,就真闯过了滩,水势一下子缓了许多,船上的气氛也松弛下来。在船从“槽口”主流处往岸边靠的过程中,又遭遇了一次搁浅。由撑篙杆的船工跳下水“背船”。这是一种用背部贴着船身使力的操作。在屡试不成的情况下,已经解下了纤绳的纤夫们也跳下水一起“背”,三下五除二便解除了“搁浅”。比起上滩,这是小菜一碟。
出了鲇鱼峡,直到岔上塘头、石阡的龙底江江口,是乌江上江面最为宽阔的江段。纤夫们都收绳上船,然后轮流着使用钩杆、篙杆,放松着先前绷紧了的筋骨。时间快到中午,船上开始架锅煮饭。“灶台”设在舱后,尾梢(舵)“操作台”的对面一侧。一个较大较粗的铁三角支撑起铁锅,就可以淘米下锅了。燃料是柴火。水是就船取“材”。火钳、菜刀、水瓢、菜板、汤盒、碗筷、筲箕、锅铲等厨具餐具似乎一应俱全。锅盖是乌江人家常用的竹编圆锥形“茅盖”。煮饭时虽然满船烟雾弥漫,但却是船上全天最为轻松温情的时刻。这时船工们都呵呵着与船客打着招呼,或含着烟杆,忙不迭地张罗柴米油盐。没来得及交船钱的船客,也都在这个时段数钱相奉。米下锅前会有船工逐个询问船客是否要在船上吃饭。有要吃的,就收三角饭钱。还会客气地说上一句:“菜不好,将就点哈。”一直在舱里或铺上的人,这时也会走上船头或船尾,活动一下筋骨,扯上两句闲谈。想小便的男人,就在锅灶边上的位置趁着烟熏火燎向船外撒,这叫“河边卵无人管”。司空见惯,也只能如此。
那天我和我的同事大哥也都交了三角钱,吃了一餐船饭。开饭时,拿上一个青花碗,伸到江水中浸一下,算是洗碗。然后挤进人堆盛饭,再用筷子穿上一个红苕,舀一瓢米汤和油炒牛皮菜,来点辣椒,找个稀朗一点的地方站着就开始扒饭了。这时,船已经泊岸。对岸赵家坝、邵家桥两个小街,由于江面开阔,绵雨天看起来有些渺茫,行船岸这边离房舍土头也远,显得空旷旷的。只是江面偶见下思南的船只在江心逐流而过,也偶见水鸟贴江面掠飞,显得冷清。但是那餐饭却是吃得热乎乎暖洋洋的。
饭后是一段沉闷的航程。河面一宽,速度看起来就较慢,行船和乘船的人看来都有些疲惫。大概四点过钟,才赶到龙底江与乌江交汇的两河口。
上水木船都是靠乌江右(西)岸航行,而龙底江的河口则在左岸,上塘头就要把船从乌江上横渡到龙底江去。船家俗语叫“盖渡”。我领会的意思,就是要在两江交汇的惊涛骇浪中占得“上风”,驭波冲渡过去。这里无疑是上塘头的又一个关键点。
两江口正处在乌江中游红圈峡的峡口,礁石密布,江流湍急。“盖渡”必须先上滩入峡,而且要航行到河口的上游,再从乌江右岸以顺流的优势强渡进龙底江。
红圈峡口是从江面看不到顶的绝壁。绝壁上是一段古老的人工开凿的纤道。与镇江阁乱石中的纤道不同,它“雕刻”得较为“规整”,离江面十多米高,十分瞩目。在江口雄浑江流的映衬下,显得威严与苍凉。船在峡口泊下来,经过一番准备,纤夫们便拿着纤绳开始登崖上纤道。然后开始上滩入峡。接下来的场景,是重复着镇江阁奋力拼搏出峡的那一幕幕,所不同的是,由于纤道的狭窄,“高高在上”的纤夫们,看上去队列整齐,动作架势基本一致,在船号的山呼水应间有如雕塑一般,让人直看得慨叹不已,肃然起敬。
船艰难缓慢地上行,渐渐地横亘在龙底江口的大礁盘、乱礁石已历历在目。两江交汇处的巨大漩涡和激流卷起的雪浪也仿佛在向这一叶孤舟示威。但是,我们的船暂时没理会它,继续沿着右岸上行。待纤道已到尽头,船已越过了两江口。这时驾长选了一个停泊处,让纤夫们都上了船,然后对拿着钩杆、篙杆的船工们吩咐了几句,就准备搏击中流,“盖渡”过江了。待一声号令,船一掉头,眨眼工夫,便快速冲到了先前看到的最为险恶的激流处,眼看着有随波逐流冲向下游的危险,只听到一声几乎是声嘶力竭的船号,接着是一阵“挖住”“勒住”“稳起”的呼喊,船头已越过乌江主流,转向龙底江的方向。又是一阵船与激流的相持,才一步步稳稳地向龙底江江口的右岸靠拢。
这次上塘头初读乌江,我观察到,如果说上滩入峡或出峡,靠的是力量与顽强的话,那么“盖渡”则靠的是自信与“审时度势”。乌江人的内心被乌江锻造得极其强大与宽广。
沿龙底江上塘头还有十里水路,这时天已擦黑。船客们大多选择上岸步行到塘头。这只木船就是离江口不远的尧民公社坝上一个生产队的副业船,船工们可能也要回家,所以“盖渡”过江,就到了终点。那晚,我们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打着手电沿着塘头尧民坝上泥泞的田埂路到了塘头。很累,但很快乐。两江口对岸悬崖上的那段古纤道,现今已是整个乌江上唯一未被淹没的人工纤道,成为乌江的一座丰碑。它见证了我们“上塘头”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