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阁一夜
白日西沉。天上暮云由玫红转至青黛。
与父亲坐了一麻雀尾小渔船,去雷坪下面的镇江阁边程良家吃鱼。其实,并不是在程良家里吃鱼,而是在程良的船上吃鱼。
程良是重庆人,在乌江上专事打鱼。1950年秋天,娶了寡妇余二娘。余二娘有一儿子,原名余孝孝。后跟了程良姓,改名程孝孝。程孝孝六岁起就跟继父在乌江上打鱼,打了鱼就赶旱路进思南城里去卖,赚得钱后交由母亲保管,一家三口日子过得殷实,快活而又浪漫。
程良在乌江上打鱼是个行家。无论拦网、撒网、扳罾、垂钓,无人能及。程良对生活要求不高,只要每餐有二两烧酒,咸咸辣辣的几个小菜,晚上和余二娘颠上几次床,也就心满意足了。
船进鲇鱼峡。前方一列悬崖,五色斑驳,如锦如绣。
江水深而碧蓝。流水似动非动,江底岩石清晰可见。有白头鹭鸶列着整齐的队伍贴着水面飞舞。点点白色,渐次消失在微茫烟波里。
去镇江阁是上水。只听摇橹声嘎嘎作响,却不见小渔船有几许进展。小渔船是杨昌洪家的。杨昌洪也是个乌江上的打鱼人,全家吃穿用度靠的就是这条船。杨昌洪与程良是乌江上的同事也是朋友,程良在乌江上救过杨昌洪的儿子大杨娃的命。所以两人成了莫逆之交。两家人之间,谁家有好吃的,都要邀请对方。今天是程良请客,说是昨夜在乌江上网得一尾六十多斤重的大鲢鱼,在邵家桥小镇上卖后余下一块,十来斤重,要杨昌洪约上我的父亲,带点酒精去兑水当酒喝,弟兄几个快活一夜。
时值1960年的冬季,国家正是最困难的时期。家家户户断了烟火,都在大食堂里就餐。二两米饭,经食堂人员打折扣,能进肚子的大概只有一两二钱左右。所以,大路小径上,常常有倒毙的年轻人或浮肿衰弱的老人。吃鱼喝酒,在这样的年代,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我坐在船头的小木凳上,想到晚上能吃到香喷喷的鱼肉鱼汤,口水情不自禁地顺嘴角流下。眼睛呢,只望着两岸的青石壁发呆。
石壁半腰,在上不沾天、下不及水,无路无梯的地方,悬空张开一大洞,洞口安放有隐约可见的悬棺。三五只绿头水鸟在洞口掠过,叫声凄厉。
眼前风景静美而忧郁,带了些惆怅,带了些伤感。尾舱里,大杨娃开始架锅做饭。因是事前讲好的,程良在他的船上负责把鱼煎煮好,杨昌洪则负责煮好饭。待两船汇合后,立马就可用餐了。说是煮饭,其实差点没有米。杨昌洪说:“好不容易弄了两斤干苕颗,半斤苞谷面,准备熬上一大锅,不图味美,图个肚儿饱。”父亲说:“不用了,我带了两斤大米来,掺上点苕颗、苞谷面,蒸一甑子,大家吃个饱。”杨昌洪问:“你在哪里搞到的米?”父亲说:“在塘头黑市上托人买的。”于是,今晚可以吃一顿真正的饱饭了。
柴是湿柴,炊烟便带了些湿气,在江面上如丧幕一匹缓缓游荡。大杨娃被湿烟熏得两眼红红的,泪水成线。
时近薄暮,落日已入西山山坳。余晖浸染的远山,化作一片淡紫。江上有清脆的橹声,也有打鱼人嚯嚯的吆鱼声传入耳畔。夜,已渐渐来临。于是,岸边竹林里便有了雌鸠唤夫,大路上也有了母狗思春的声音。
冬月初七的夜晚,弯弯的月牙挂在东山边。船在朦胧的月色里缓缓上行,两岸景色如诗如画。可能,除了我这个爱做梦的少年以外,父亲以及杨家父子俩,关注得更多的大约是即将到来的那美味大餐。
船至镇江阁,远远便能望见程良的渔船。渔船笼罩在乳白的烟雾里。月光是乳白的,烟雾在乳白的月光里也变得乳白了。
“大杨娃,快划几桡,靠拢来!老子酒虫都爬出喉咙管来了!”
程良在十几米的上游扯着嗓子吆喝。
这时,船上的几个人都已嗅到了上游渔船上飘荡下来的香味了。
两条船刚刚并在一起,程良一个箭步就跳上杨家的船来,从后舱抱了竹甑回到自己的船上。因是隆冬时节,船头船尾皆寒冷异常。程良在船舱两头挂了布帘子,在舱里安放了一张矮脚方桌,五个人挤在小舱里,开始吃喝。父亲问程良:“孝孝呢?怎么不叫他来船上吃?”程良说:“我让他端一钵鱼回去,让他和他娘就在家头吃。船舱太小,挤着难受,少一个人,大家都舒服些。”父亲说:“那就舀一钵在旁边,给他娘俩留着,明天早上吃。”程良叹了口气,说:“呃,不是娘俩,现在是娘三个了。昨天,重庆的儿找来了,说是她妈得了浮肿病,死在医院里了。”儿子不知父亲在哪里,只晓得是在乌江上打鱼,便从下游沿着乌江打听,找了一个多月才把他寻到。程良又说,从昨天起,余二娘就找他拌嘴,说程良骗了他,原本在重庆有老婆儿子,居然瞒了她七八年时间,骂他程良是个大骗子。程良说,自己是个打鱼佬,有江有河就是家,这些年也没回过重庆,是乌江拴住了他,也是余二娘的热被窝笼住了他。父亲和杨昌洪父子掩嘴偷笑。而此刻,我心里却是沉甸甸的。我想,一个男人,怎么能丢了孩子和老婆七八年时间,不闻不问,到乌江上来过自己快活逍遥的日子呢?何况,现在的老婆是个寡妇,儿子也只是个继子。
鱼块白嫩白嫩的,在滚汤里跳跃。鱼香味灌满了船舱。由于两头有布帘子阻挡,香味便浓浓地扑过来。父亲带了两瓶酒精,程良拎过一只竹篾温瓶,将两瓶全都倒了进去,盖上瓶塞摇了几摇,然后拔了塞子,把勾兑过酒精的水倒在一只土碗里,轻轻嘬了一口,说:“正好,还有五六十度左右。”于是,给父亲和杨昌洪也倒了一大碗,边倒边说:“大杨娃,你就不要喝了,不要冲淡了老子们的汤水,让我和你老子、覃伯伯三个今夜喝个痛快!”说完,一仰脖子就灌下去一土碗。喝完后,抹抹嘴角,说,“安逸,安逸,硬是安逸!这哪是酒精兑水,分明是神仙尿。”
大人们以鱼佐酒,我和大杨娃则拼命地吃鱼喝汤。及至吃到锅里所剩无几时,一只母狗,带了两只小狗竟掀了布帘钻进船舱里来,同时带进来一股刺骨的寒风。狗是黑狗,身上驮了些白白的雪花。掀开布帘,外面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狗东西,你们的鼻子怎么那么灵?居然晓得船上有好吃好喝,从家里也追来了。”程良边骂边用土碗盛了些鱼骨鱼刺,赶那母狗和两只狗崽出舱去。“到外头去吃,舱里人多太挤,老子们闻不得你狗东西们的骚味!”无奈的母狗和两只小狗,只得乖乖在前舱冒着大雪就餐。
夜渐深沉。父亲、程良和杨昌洪均已醉得不省人事。大杨娃用一床被子把歪斜着的三人盖上,然后又用另一床被子和我两人共盖,靠着舱壁,慢慢进入了梦乡。
凌晨,天光还不很亮。程良可能是第一个醒来,执一扫帚,打算出舱去扫雪。响声惊醒了我,起身随他出舱一看,黑母狗趴在舱板上竟一动不动。我问:“程良叔,黑狗怎么不动了?”程良用脚踢了一下黑母狗,只听见从黑母狗身下发出一阵“嘤嘤”的叫声。程良用手去挪动黑母狗,两只小狗便从黑母狗身下钻了出来,黑母狗的躯体却僵硬地倒在了舱板上。程良说,母狗已冻死了,还好,留下了两只小狗。然后又朝舱里喊道:“老覃、杨昌洪,你们今天都回不去了!晚上,大家吃狗肉。”
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厚厚的积雪覆盖着狗的身躯,虽是黑狗,虽身躯僵硬,但是,一夜之间,圣洁的雪花让它变得纯洁美丽而伟大,它用母性的慈爱和温暖,以牺牲生命为代价,保护了儿女。
雪后放晴。日光照在镇江阁的悬崖壁上,艳丽娇美,风情万种。日光照在覆盖着厚厚白雪的母狗身上,像是在用光辉去升华它那颗博大的母爱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