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石院坝
父亲想打一个石院坝,我笑了,房子都没得住的,打石院坝?
几年后,父亲说,要打个石院坝,我不语,只说,不要差我的书学费就行。
又几年后,父亲说,房子有了,要打石院坝了,够养六个孙子!
……
寨子唯一的石院坝是田儒亨家的,他有四个儿子,大的长我三四岁,小的小我两三岁,老二和我只差几个月,是我的铁哥们。田儒亨没啥脾气,爱逗崽崽,全寨的崽崽都爱往他家跑,我更不例外,经常端起碗去那个院坝的拦马石上坐着吃饭。他家成了全寨的青少年活动中心,每个晚上都很热闹。
我估计,父亲打石院坝最初的原因是因为我不沾家,爱往石院坝跑。他只有周末才能从学校回家住一晚,而我们三兄妹并没有懂得珍惜,在石院坝忘情地玩,直到他到石院坝来将我们一一回收。
“广——军——”父亲终于失去了耐心,站在院坝扯声扯气地怒吼:“野猫都有个家,这么晚了要回来不?给老子背根棒棒回来!”
我赶快带着妹妹回家,装得惨兮兮的,怕挨揍。
我没有背棒棒回家,父亲却每周扛一根5米多长120多斤重的圆木回家,走30多里路,那是计划中新房子的柱头。他在亭子坝中学教书,用微薄的工资在梢溪的山林里买了一些建房子的材料。
打石院坝只是父亲遥远的梦想。那时,只有母亲一人参加集体劳动挣工分养家糊口,温饱都没有解决,我们几个崽崽过生日要煮个鸡蛋都没有,死缠着要,挨了顿棍棒才罢休。后来我们就编顺口溜:“爷爷生日——炒嘎嘎(肉),我们生日——棒棒打。”把妈妈气哭了。多年后我们才明白那是父母的孝道,只是当时不懂父母的辛酸。所谓的家其实也是猪圈,猪槽紧贴碗柜,灶头在露天坝,遇着雨天,得戴着斗笠煮饭,因此最当紧的是建栋房子。
可是父亲却经常痴人说梦,要打石院坝,担心我长大了不好娶媳妇。我似懂非懂,很疑惑,他哪里来那么大的危机感?
父亲说:“你看嘛,人家有几兄弟挣工分,日子好过。你没得房子,没有兄弟,受欺了没得人帮衬,俗话说‘有女不嫁独儿子。’你呢,光有房子都不行,得有石院坝!”我说:“那这个计划就太遥远了。”
父亲说:“筑巢引凤!”当然,这是我学到的第一个成语。教书的父亲知识真多,他说:“飞禽都是雄鸟筑巢,然后站在巢穴边大声歌唱,向雌鸟卖弄歌喉,吸引雌鸟闻声而来,看相貌、对情歌,最重要的是审阅雄鸟的巢穴,全部都满意了,才嫁给雄鸟,听不惯、看不中就飞走了!”
鸟的世界里,筑巢是自己的事情。人的世界里,筑巢是父母亲的事情,父母亲得为儿子筑巢。我十一岁那年,大集体刚解散,土地刚承包到户,粮食勉强够吃,他就风风火火地立了新房。我们三兄妹将玉米秆扛回家,父亲的手真是灵巧,让那些不入眼的玉米秆和茅草、竹片一起再次站立,站成篾墙草壁给我们遮风挡雨,和柱头一起顶天立地。
房子还只算草窝,父亲就按当时的旧风俗给我请媒提亲,我不知道他有何底气,石院坝的影子都没有,就有勇气提亲。虽然这事只是静悄悄私下进行着,但纸还是包不住火。十一岁的我还不知道如何打扮,经常脏兮兮的,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提娃娃亲了。
娃娃亲是个美女,我们学校的校花,我每天都心花怒放的,时常流清口水,幻想着各种偶遇。
那时,我干筋筋瘦壳壳的,还没发育,加上有些邋遢,人瘦得像个猴子,做的也是些猴急狗跳的事,经常学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常被老师和校长在全校集合时拉上台,念“紧箍咒”。老师厌烦我,勤奋好学的同学也烦我。同所学校读书,劣行无处藏匿,我们没有交流,但我感觉得出娃娃亲更烦我,她总是不让我和她偶遇,远远地就避开了。她家根底好,过去是大户,大根大底的,家教甚严,那么小的年龄,就懵懵懂懂被人提亲,而且还是个如此令人厌烦的货色!她眼神里满是无言的憎恨。虽然她的父母并没有答应,但十几岁的娃娃哪能守口如瓶呢,款嘴的我早已将此作为炫耀的资本,弄得满校风雨了。
父亲问我:“那姑娘要得不?”我说:“好是好,可是人家瞟都不瞟我一眼。”
母亲说:“幺儿,有些人讲坏话呢,说你身体差,是个药缸子,独儿子,惯得要飞天,哪个姑娘到我家都要造孽一辈子。你说嘛,我们哪个时候惯你了,打也打得狠,骂也骂得凶,说也说得绝。你就是大粪灌牛耳,累教不改,这下好了噻!”
房子不好,儿子又不行,还经常病怏怏的,父母亲心里挺着急的。但房子和石院坝当紧,就只有“刻薄”儿女了。我经常想,哪年哪月才能吃上一顿蛋汤泡饭呀!能吃上油煎蛋花汤就是当年最奢侈的生活。家里的鸡蛋积累着,全卖给蛋商,换回灯油和盐巴,不懂事的我就把鸡笼称为“鸡屁股银行”,封妈妈为“行长”。
“行长”没读过书,但精打细算的本事绝对超过真正的银行行长。自从建房子、打石院坝十年规划付诸实施以来,我们就过着清汤寡水的日子。家里每年寒暑假都有匠人,不是木匠就是石匠,要么就是解板匠。匠人和我爷爷上桌吃饭,每天中餐时有一碗荤菜,她按每个人五片肉计划着炒一碗荤菜,哪怕一块腊肉切了只剩一只角,她也不切了,留待下一餐,然后就是蔬菜了。她从不准我们上桌,匠人吃过饭,她将那碗荤菜放到高处,下一餐继续用来招待匠人。
那时候最渴望的事就是鸡下软皮蛋,或者鸡自己踩破蛋了,这些蛋就上不了市。每每遇到这样的美事,我们比过年还要高兴,赶紧用南瓜叶包好,放在火坑的热灰里,接下去的事就是漫长的等待!才到半熟,我们就迫不及待从滚烫的草灰中掏出菜叶包,如同护士接生,小心翼翼地剥下蛋壳,再把鸡蛋握在手心反复掂掂,再开吃,一个鸡蛋往往要被我们兄妹三人吃很长的时间,这个吃鸡蛋的机会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我们不想让时间快速溜掉。
“行长”虽会算,但资源总量总是无法满足一年的“建设需要”。最先短缺的就是猪油,通常半年缺油,我下半年时常带酱辣椒去宽坪中学读书。本寨田儒清是学校的校长,他爱人有几次看不下去了,悄悄割点腊肉将我的酱辣椒炒了放在我箱子里,让我至今感激不尽。
父亲说:“你现在不小了,帮得上手了,得出力,把房子修起,把石院坝打起。”
院坝是个三角形,勉强能放下一铺晒席,晒粮食不方便,必须从院坝坎下的稻田里砌堡坎,院坝才会变成长方形。坎子和正房子差不多一样长,有5米多高。
父亲沉浸在这个疯狂的计划中,似乎从来就不晓得累,只要一得空,他就会喊我一起去自留地里掏石头、撬石头、抬石头、砌堡坎,持续整个假期。一天下来,父亲因劳累而鼾声如雷。我呢,醒着说话、睡着后说梦话,词汇量大大地减少,一简再简,简化成了四个叹词:哎——哟——妈——耶——。
终于有一天,我好奇地问父亲:“你就不晓得累吗?”
父亲说,他有妙招,能够取巧,撬石用杠杆原理,碎石用能量守恒原理,二锤高高甩起,势能就大,再猛力砸下去,势能转换成动能,二锤反反复复撞击,石头就会破;抬石时加根打杵,三角形具有稳定性;石头四周不掏空,除了重力,还有大气压强……
枯燥繁重的砌堡坎被教书的父亲灌进了数理化知识,每年寒假、暑假,父亲带着我跟石头较劲,苦中作乐。砌堡坎是父亲开辟的第二课堂,学生只有我一个。他让我知道,红苕、洋芋在酶和胃酸的催化下转换成糖,糖再转换成了尿酸排出体外。手心血泡破裂的疼痛、肩膀的辣痛、腰杆的酸痛都是神经末梢受到了强力的刺激。我的累、软、痛都被父亲用数理化知识一一进行解析。
我感觉父亲是特殊材料做成的,天天抬,天天砌,硬是不晓得累,我很疑惑。他说:“石院坝有了,你就好相亲了。”教书的父亲将职业习惯带进了家里,他希望石院坝也像学校一样,满坝都是孩子,寨子上的或是自家子孙,多多益善。
打石院坝,我与父亲同屋异梦,父子各有各的想法,父亲想留一个宽房大屋给我,我却想逃离,越远越好。父亲经常描绘蓝图,我的想法却只能闷在心里,我没有资格挑战父亲的权威,我真怕一辈子这样肩挑背磨。
我们砌堡坎的那几个假期,寨子上唯一的石院坝热闹非凡,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田茂金回家度假,大人细娃都爱去围着他,听他讲大学生活,听他唱流行歌曲,听他吹笛子,父母也不会喊他干任何农活,兄弟也不说他。他从学校带来了不少书籍,大人上坡干活去了,他在家看小说。
田茂金让我看到了世间还有另一种生活方式,他曾经比我还顽皮,他改邪归正能够考上大学,我想,我也应该拼搏一番。从此,我不再喊累,也不再喊痛,我强忍着给父亲当搭档,挑水抬石,背瓦扛板,让疼痛钻心透骨。每当在学校想偷懒时,学不进去时,心烦意乱时,那种疼痛就会从心底涌出来,田茂金看小说的影子就会冒出来,骚动的心顿时就会安静下来,慢慢地,读书变得津津有味。
父亲对我考大学并不抱多大希望,他仍旧紧锣密鼓地实施宽房大屋石院坝的计划,承诺在我当家后,他负责孙子读书的钱和农具钱,我只管种点粮食、喂头猪就可以过得滋润。
1990年,5米多高20多米长的堡坎封顶,父亲的石院坝也完工了,他的十年规划完成了。我也给他们带来了惊喜,考上贵州大学了。双喜临门却并没有带来多少欢乐,我也学田茂金毁娃娃亲,要当陈世美。这个决定就像核武器在山村爆炸,父母亲不依我,娃娃亲那边也不依我。在双方家长为此绞尽脑汁时,我一口气喝下大半瓶苞谷烧酒,那是招待石匠后剩下的,差点醉死。嫩肠子从没有经历过如此考验,从此之后,就落下严重的肠胃病,成了我终身甩不脱的顽疾,我想,这是上天替娃娃亲对我实行的惩罚,是我应该承受的代价。
为了远离石院坝,分配工作时,我最初选择去大漠深处的酒泉卫星发射基地,父亲获知后,奋笔疾书,我有所触动,转而选择川黔交界处的习酒集团,与家相隔千里。
十里习酒城,胸怀何其大,300公斤的酒坛有两万多个;志向何其远,要连通茅台形成百里酒城。当年习酒一下子引进100多名只有文凭、不知水平的天之骄子,我信心满满混杂其间。
我忘记了,酒是我的克星,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坚持三年后,我开始想念石院坝了,我向父亲忏悔了。父亲那时已提拔为乡教办主任,他是全县唯一穿轮胎凉鞋进城开会的干部,老实巴交的农民形象与有板有眼的工作成绩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得到时任教育局局长的高度认可。杨局长心慈,将我调到思南县教育局工作,为我们圆了一个梦,他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家石院坝建成后,水泥渐渐普及,再也没有谁会兴师动众造石院坝了,砌个水泥坝子简单省事,还平整光滑。
石院坝晒一年四季之粮食,却很少晒一群回家的脚印。我们不能经常回家,石院坝只有两个身影,他们头上的青丝变成了白发。白发多时故人少,至今,寨子十七栋房子只有九人在家守着。
石院坝如孙悟空画的圈,父母亲从未主动想过走出圈外,他们坚守着,相信我总有一天会回去,落叶归根。
毕竟是堡坎上的石院坝,填方多,遇雨水会塌陷。父母亲每隔几年就会找人翻修。后来,时常进城修理身体,然后拖着病体回家整修石院坝,工程完了就打电话给我说,石院坝不会垮了,子孙万代都够用。
爸爸、妈妈,我从会呼喊你们时就一直享受着幸福,你们直到今天仍然因为担心我的未来而备尝酸楚。其实,我也想告诉你们,有时,我也动过心,真想回家来,生一群娃娃满院坝跑,让你们尽享天伦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