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边宋氏对贵州社会的影响
自元代以来,以贵阳为中心的水东地区经历了长达数百年的土司时期,土司统治作为特殊的地方行政管理制度,是贵州地区发展历程中不可缺的重要阶段。水东宋氏作为贵州地区土司政权体系的主体之一,传承悠久。历史学家范同寿说,无论探讨中国土司制度或是研究贵州历史,对水东宋氏都是不能忽略的,与水东宋氏相关的一些历史事件、水东宋氏涌现的历史人物,都曾对元明之际的贵州社会产生过深刻的影响,甚至对西南的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产生过深远的影响。
水东洪边宋氏对贵州社会深远影响之一,当为关于“贵州”之名的起源、将“贵州”作为省名固定,以及对贵州行省建设的支持等,不仅与水东宋氏有直接密切的关系,而且也是人们的关注点。对此,开阳县文物管理所何先龙在《贵州水东宋氏土司考略》一文中也有考证,但不是很完满。清代贵州名宦谢圣纶在他辑录的《滇黔志略·贵州·沿革》一卷中,有更详细的考证阐述。谢圣纶还就此在按言中说:“靖(靖道谟)先生《黔中考》及《夜郎考》最为明晰,而《贵州考》尤根据精审,是破从前舛讹附会之说,因备录之。”就“贵州”一名起源并作为正式行政区划名称之始,归纳起来大体有五种说法。
一、贵州之名见于唐。据《贵州考》记载:“(贵州)本为南定州郁林郡,武德八年改为南尹州,贞观八年曰贵州;天宝元年更郡名为怀泽,领县四:郁林、怀泽、潮水、义山。宋州郡俱因之,领县一:郁林。元初州县仍宋旧,大德九年省县入州。明改州为县,属广西浔州府。则唐宋时,贵州当为今广西浔州府之贵县”。又云:“然浔州在柳州、庆运南,与黔省疆域隔绝。”唐代初出现的“贵州”一句,显然指的是今广西贵县。
二、贵州之名始于宋。开宝七年(974年),控制矩州(今贵阳)的土著首领普贵归顺北宋朝廷后,宋太祖赵匡胤在《赐普贵敕》中写下了“予以义正邦,华夏、蛮貊罔不率服,唯尔贵州,远在要服”的话。据民国《贵州通志·前事志》卷六记载:“五代之际,罗甸王之支属有曰普贵者,北据矩州。宋太祖初纳款。土人讹‘矩’为‘贵’。太祖因就其所称者,用为贵州之长。贵州之名,于是起焉。”这是“贵州”一句首次见之于文献,但并未作为正式行政区划名称使用。其原因如民国《贵州通志·前事志》称:“宋太祖开宝八年(975年),宋(鼎)之裔曰景阳者,逐乌蛮于黑羊箐(今贵阳),黑羊箐即矩州也。”故在乌蛮被逐出黑羊箐后,“矩州”之名仍旧使用,并未正式改名为“贵州”。
三、始于田祐恭加贵州防御使。据《贵州考》载:“旧《志》思南府建置云大观元年田祐恭内附,始建思州”。“考《元史·地理志》,思州安抚使所辖镇元府古州、八万洞、思印江等处,石阡等处,铜仁大小江等处,皆今黔省东境”。“贵州与思州相去甚远,不必遥借其名”,且思州从未兼领过贵州,田氏也从未入主过贵州。故“宋宣和元年,以田祐恭加贵州防御使,下注云:‘贵州之名始此’其说非也”。之所以出现“贵州之名始此”是“宋朝请郎于观所作《田祐恭墓志》之说。……且其文词鄙俚,不似宋代人手笔,而祐恭为贵州防御使之说尤为可疑”。究其原因:“窃意祐恭墓志必明代人所作,田氏子孙假于宋氏以夸大其祖宗尔。”
四、首见于宋永高功升贵州经略安抚使。据民国《贵州通史》载:“嘉定庚年(1210年),以宋永高升贵州经略安抚使,贵州之名始见于此。”“宋永高,万明之曾孙,亦以荫拜官。嘉定庚午年,诏永高征南夷,以功升贵州经略安抚使镇南都总管。”据考,出生于水东喇平宣抚司(今乌当区下坝乡喇平村)的宋永高,是南宋时期势力强盛的宋氏土司首领,他仗持手中强大兵力,擅改巴江县为平蛮军,迁治于小谷龙,又于南宋宁宗嘉泰元年(1201年),发兵攻占麦新地,改麦新为新添军(今贵定县),由其子宋胜驻守。嘉定二年(1209年)移居贵州城即矩州(今贵阳),朝廷任命为贵州经略安抚使。同时,黎峨里等寨(即平越,今福泉市)也附于宋氏辖领。加之水东宋氏自宋初已逐乌蛮出矩州,矩州自此成为宋氏的领地。故宋永高功升贵州经略安抚使不仅有史有据,而且自此将“贵州”作为行政区划名称之始于史、于情、于理都是此较可信的。
五、“黔省之贵州名始于元”。据《贵州考》称:“据《元史》贵州小注云:‘贵州,地接八番(今惠水县),与播州(今遵义市)相去二百余里,乃湖广、四川、云南喉衿之地。大德六年(1302年),云南行省右丞刘深征八百媳妇,至贵州科夫,宋隆济等纠合诸蛮为乱,水东、水西、罗鬼诸蛮皆叛。’据此,又似今之贵州。”又曰:“今贵州省治,元为顺元路宣慰司,明初始为贵州宣慰司。”并对元廷为什么不以“贵州”命名宣慰司作了解释:“元以顺元名宣慰,不以贵州名宣慰,亦以贵州不足当宣慰之号也。明之宣慰其官甚轻,不过为土官世袭之职。”据嘉靖《贵州通志》等文献记载,元置贵州城,位于“八番”地区的上马桥,即今黔南州惠水县姚哨乡境内,故址地望明。元成宗大德五年(1301年),在平息宋隆济、蛇节之乱时被焚毁,故城遂废。元廷平叛后,将叛军原有领地即“八番”各土司合并,设置为顺元路,并将“八番”一名保留下来,合称为“八番顺元路”,将城址北移40多公里的今贵阳,在水东宋氏的领地上新建贵州城。洪武初宋钦与霭翠归附明廷后,授贵州宣慰使同治贵州城,“后于其地设卫、设都指挥使司、设布政使司,遂以名其卫与其司,而贵州之名始著”。据考,最终将宋隆济、蛇节之叛平定的功臣是先任武略将军、安抚使,大德五年任明威将军的宋阿重,系宋隆济亲侄儿。大德七年(1303年),宋阿重因向元廷献奇计,出奇招擒获其叔宋隆济有功,先后授顺元路宣抚同知、宣抚使,升怀远大将军,顺元路等处军民宣慰使,加昭毅大将军、靖江路总管,佩三珠、金虎符等。据明代吏部尚书王直在《贵州宋氏世谱序》中云:“历十四世曰(宋)阿重,始仕元,改顺元等处军民宣慰使,开始于贵州。”因顺元路宣慰司置贵州城,如《贵州考》云:“故黔省贵州之名,当自元时顺元路之贵州等处始。”
对“贵州”一名的始见,学者翟玉前、孙俊在考证清代张廷玉编著的《明史·贵州土司列传》专著中云:“贵州一名始见于宋代”,同时肯定明代所设的贵州省,即因元代在水东宋氏领地上新建的贵州城而得名。清人谢圣纶在《滇黔志略》中,引《贵州考》云:“广西之贵州名始于唐,黔省之贵州名始于元,俱不得云始自宋也。”否定了“贵州一名始见于宋代”,即首见于宋永高在南宋嘉定三年功升贵州经略安抚使的说法;确定“黔省之贵州名始于元”,即宋阿重任顺元路宣慰使,置贵州城而得贵州省名。综上所述,无论“贵州”一名首见于宋代,或是始见于元代,均与因水东宋氏土司首领军功卓著授封密切相关,才有“贵州”得名,这是不争的事实。
据嘉靖《贵州通志》、弘治《贵州图经新志》载,永乐十一年(1413年),置省时即因贵州城名为省名。由于城名一直未废,称谓也十分混淆,“贵州”既是贵州行省的名称,又是贵州宣慰司和贵州宣慰同知的名称,还是贵州卫和贵州前卫的名称,更是贵州省省城的名称,五层机构同用一名。“贵州城”又称为“贵州宣慰司城”、“贵州布政司城”、“贵州都指挥司城”,同时还称为“贵州卫城”等。明隆庆二年(1568年),又移程番府于贵州城内,与布政使司同城办公,并于隆庆三年(1569年)更名为贵阳府。至此,贵阳、贵州两名并用,均指古代贵州城而言。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升贵阳府为贵阳军民府。步入清代后,为避免城名与省名相混,才逐步将贵州城定名为贵阳城。
贵州建行省是贵州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是明初不可忽略的一件大事。在明代十三行省中,贵州是一个新置的省,其辖境全部是从邻近的广西、云南、四川、湖广四行省陆续划拨拼凑而成。为贵州行省设置迎来契机是发生在永乐十一年(1413年)的思南、思州两土司的内讧事件。据《明史·贵州土司列传》记载:“永乐十一年,思南、思州相仇杀,始命(顾)成以兵五万执之,送京师。乃分其地为八府四州,设贵州布政使司,而以长官司七十五分隶焉,属户部。置贵州都指挥使,领十八卫,而以长官司七隶焉,属兵部。”永乐十四年(1416年),又设置贵州等处提刑按察使司,至此“三司”建齐,贵州终于成为明代两直隶和十三布政使司(即行省)之一。在贵州城设置“三司”,是明中央王朝旨在贵州加强流官流治,推行“改土归流”的重大决策步骤,虽然对水东宋氏家族经营了数百年的土司统治极为不利,但宋氏能审时度势,顺应历史潮流,积极支持明王朝在贵州逐步实现“改土归流”的治国方略。
贵州在明代十三个行省中,辖地最小,统辖居民人数最少,财政最贫困。明廷之所以要建立贵州省,并不在乎经济利益的需要,完全出于国防安全的考虑。据《明史·贵州土司列传》载:贵州“其地西接滇、蜀,东连荆、粤。太祖于平滇诏书言:‘霭翠辈不尽服之,虽有云南不能守也’,则志已在黔,至成祖遂成之”。明太祖朱元璋在《平滇诏书》中说,如果贵州境内的霭翠等人不能完全臣服于朝廷,即使朝廷有了云南也是无法守住的。由此可见,明太祖早已有设置贵州省的深谋远虑,完全是为了牢固镇守云南的需要。明太祖深知“则志已在黔”,是因为贵州西与云南、四川接壤,东与湖广和广西接壤,是一个边防战略地位不容低估的行省。加之“贵州地皆崇山深箐,鸟道蚕丛”,其险峻的地形,复杂的民族结构,崎岖难行的道路,成了云南的天然屏障。更为重要的是,明廷设贵州行省、稳住黔中的战略目标是要确保赴滇驿道的畅通无阻。
自元代以来,有一条从湖广沅江中游出发,穿越贵州腹地的入滇间道。这条被称为南方大动脉的东段,在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已在播州、思州两土司的建议下开通,西段则在处于云南行省直接控制的普安、普定两个元代土府的辖境内,中段则要穿过水东、水西两土司的领地,其中这条通滇驿道的咽喉段恰好在水东宋氏的领辖内。巾帼英杰、明德夫人刘淑贞在出奇计,助奢香平息了那场事关国家统一、民族团结、确保贵州政局稳定的“马烨欲逼反水西”政治危机后,信守向明太祖作出的“愿为陛下刊山开驿传,以通往来”的承诺,助奢香开辟经水东、乌撒(今赫章、威宁两县),抵达乌蒙(今云南省东部昭通),经草塘、陆广、谷里抵毕节两条驿道,并设“龙场九驿”。刘淑贞则主持修通“梗塞久矣”连接元代修的入川大道,即“黔蜀周道”。水东宋氏还协助朝廷对辖地入滇大道的咽喉路段,进行展拓扩修和安全防卫,确保了这条国防大动脉的正常运转和畅通,以实际行动支持明廷建行省稳黔战略的顺利实现。
洪武三十年(1388年),宋斌袭宣慰使职后,于建文四年(1402年)晋京贡马匹等方物,获建文帝召见。宋斌将贵州宣慰使司事逐条奏报,建文帝设宴款待并授之怀远将军。永乐元年(1403年)、四年、九年,宋斌均遣人朝贡,与明王朝保持了良好的君臣关系。洪熙元年(1425)年,宋斌开始在洪边建私宅衙署,并于次年主动将宣慰司衙署和私宅从贵州城迁到洪边寨,以确保布政使司行使职权,加强政权建设。他以实际行动支持明王朝设行省推进流官统治,最终实现“改土归流”的方略,深受明王朝的信任和器重。正统元年(1436年),明廷把原来由贵州卫管辖的程番等十个长官司(今惠水县)划归水东宋氏统管,使宋氏辖地增加人口增长。这是在明代少有的特殊事件,证明在贵州设“三司”建行省后,明王朝仍保留贵州宣慰使司,对贵州采取“参用土官”的“土流兼治”政策,既符合当时贵州的实际,同时对稳定贵州政局,逐步实行“改土归流”是极为有利的。
作为水东地区的强势集团,水东宋氏随着辖地增加和人口增长,势力强盛,积极支持贵州布政使司不断强化地方政权建设,维护地方社会秩序,对保持贵州政局稳定发挥了积极作用。正统十四年(1449年),贵州境内爆发了韦同烈、金台等领导的义军达二十余万的各族农民起义,义军遍及贵州大部及湖南沅州。明廷命王骥为平蛮将军进剿义军,被义军打得大败,以至于明朝中央引起了是否保留贵州行省的大争论。据民国《贵州通志·前事志》载:景泰元年(1405年)“夏四月,吏部侍郎何文渊上言:罢贵州布政二司,复议不允”。即何文渊上书要求朝廷取消贵州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恢复贵州土司的统治,遭到兵部尚书于谦极力反驳。“于谦曰:不设二司,是弃之也,议乃寝。”终因于谦的意见得到明代宗皇帝的支持,明廷才保留了贵州行省建制。当明朝中央政府都感到在贵州实行流官统治十分困难的时候,而且一旦“改土归流”对水东宋氏土司统治必然不利的情况下,宋氏仍真心支持拥护明中央政府对贵州实施流官统治,表现出水东宋氏对明王朝的忠心。
在王骥讨韦同烈义军失败后,明廷又命兵部侍郎侯琎为贵州提督,总督镇守贵州、湖北、川东等处官军进剿韦同烈义军。时任贵州宣慰使的宋昂坚决站在明中央政府一边,服从军事征调。史载:景泰元年(1450年)五月“二十四日,尚书侯琎调都指挥刘玉、脱孔、贵州宣慰使司宣慰使宋昂等官军、达官、土兵等,攻剿贵阳所属狗场等寨”。六月“初八日,差宣慰宋昂抚出开合等六十二寨,寨长李保等赴营告降,谕回复业守路”。据《明史·贵州土司传》载:“弘治十一年(1498年),普安州(今盘县)土判官隆畅妻米鲁反”。弘治十三年(1500年)“帝命南京户部尚书王轼、巡抚陈金、都指挥李政进剿,破二十余寨”。宋昂之子、袭任贵州宣慰使的宋然,于弘治庚年也奉命率兵平息“米鲁之乱”。当时自号“无敌天王”的米鲁反叛,得到贵州各地的纷纷响应,宋然担心代管的白纳(今花溪区黔陶、高坡乡)、中曹(今花溪区中曹司)长官司苗民起来响应米鲁反叛,出征前先到这两个长官司等地巡查,安抚苗民,稳定人心。在位于今高坡乡石门山悬崖石壁上刻下“永镇边夷”四个大字,左边刻“洪边兵临”落款,一是震慑辖地苗民不要反叛,二则表示对明王朝的忠顺。正是由于水东洪边宋氏对朝廷建行省的支持,稳定了贵州政权,巩固了中央王朝在贵州的统治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