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嫁
新娘用喜帕遮脸唱“哭嫁歌”(陈庆军摄)
“哭嫁”是留存于黔北各地的古老婚嫁习俗。旧时人家的女子,尤其是乡村女子,哭嫁是从童年时期就要非学不可的技艺。如果哪个姑娘出嫁时“哭”不成“调”,唱不出“段”,就是件十分丢脸的事情,会被邻里乡亲指指点点,嘲讽讥笑。
更为重要的是,某些少数民族如仡佬族、土家族,开声一“哭”往往就是几天甚至十几天,在这人生最重要的日子里,也是一个普通女子一生唯一一次扮演主角的舞台上,要是不能好好“表演”,“哭”个纵情尽兴,唱上千八百首,该是多大的损失,多么的遗憾,今后一辈子该怎样昂首挺胸、抬头做人?
而一个姑娘“哭嫁”时,不仅要掌握的“段子”多,还能“见子打子”——见人唱人,见物说物,现编现唱,抑扬顿挫,纵横捭阖,就不只是受到姐妹们羡慕、得到长辈们夸赞那么简单,而是获得了为自己、家人以及整个族人争光“露脸”的巨大荣耀,所以,每个姑娘从小就要开始学这门“绝技”。
在黔北地区,“哭嫁”最著名的当属仡佬族。作为开疆拓土的高原世居民族,和其他民族相较而言,仡佬族并非特别的能歌善舞,但他们的日子从来离不开歌舞。在他们的整个婚礼过程中,从女方哭嫁到男方花轿进门、拜堂、闹洞房、“回拜”,往往历时数天,每个程序都有歌谣串联,其中最值得称道的是那动人情肠的“哭嫁歌”。
出嫁是一个女子人生的巨大转折。通常,仡佬族新娘在出嫁前三天就开始长歌当哭,用唱词和旋律逐一向父母长辈、兄弟姊妹、邻里乡亲告别。哭嫁作为一种民俗,是群体共同参与的活动,整个过程是新娘主唱,其他妇女陪唱,族人亲友,无论男女老幼都要听唱。这种习俗,对参与活动的所有人都具有积极深远的教育意义。
唱哭嫁歌是仡佬族女子出嫁的必修课,用以歌代哭的形式倾诉对亲人的离别之情。哭时双膝跪地,手握巾帕,掩面拭泪。凄婉的哭腔,悲切的歌词,不仅使亲人伤神感怀,涕泪涟涟,往往也使旁观者触景生情,泪沾衣襟。哭调只有上下两个乐句,歌词字数随感情强弱而增减,节拍也随之变化,常常借用比喻和夸张的手法,倾诉即将离开娘家的不舍,情真意切,凄婉感人。
哭嫁歌重在一个“哭”字,其主要内容是“哭嫁”“哭亲”,有哭父母、兄嫂、姐弟等片段,通过出嫁女带有强烈感情色彩的哭诉叙事,强调血浓于水的亲情,增强亲人间的亲和力与凝聚力。其间有女性亲人陪唱,如娘陪唱、嫂陪唱、姐陪唱,还有娘劝唱、孃劝唱等,唱词都是嘱咐新娘吃苦耐劳、忍让谦和、待人真诚等,如娘劝唱:“我的儿勤快点,莫叫别人说长短。手勤脚快少说话,勤逗人爱懒遭殃。莫贪金来莫贪银,全家和睦日子长。劝儿劝到心掏尽,眼泪汪汪湿衣裳。”既简明易懂,又朴实生动,寓教于情,以情动人。
哭嫁歌还要哭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及参加婚礼的各种职业者,有哭亲友的伯父伯娘、舅舅舅妈,哭邻里的大娘、姑娘(分已订婚与未订婚)、小妹,哭社会人物中的先生(教师)、木匠、石匠、厨师、轿夫等,一唱三叹,句句断肠,既表达对帮亲者、送亲客的致谢,又表达对各种社会职业者的尊重和理解,这些都是对人进入社会所必需的社会交往能力的学习和训练。如“哭先生”是对教师的褒扬和赞美:
还有“哭梳头”“哭穿衣”“哭上轿”等,通过出嫁前婚礼仪式程序的唱词,客观上强化了人们对婚礼仪式的记忆。
哭嫁歌在“正酒”的头天晚上就开始。有的由母亲给姑娘“开声”,即母亲先“哭”姑娘,然后母女对“哭”,有的由姑娘自己开声。“哭嫁歌”内容千变万化,旋律婉转悠扬,仅仅一个“开声哭”,就唱得百转千回,风情万种——
哭嫁歌的大致顺序是:开声哭、哭祖宗、父母、哥嫂、弟妹、外公外婆、舅爷舅娘等,随着哭嫁对象的不同而改变歌词。
开声哭也叫开声调,一般是哭嫁的开场白。开声过后便是哭祖先,在堂屋香案上点上香烛,以哭告诉祖宗自己即将离家。除求祖先保佑外,也是一个晚辈应尽的礼数。
仡佬族女子(陈庆军摄)
这是起身哭哥哥的,哭嫁女即将离别,泪流满面,好不凄楚。当走到大门时,更是泣不成声。哭嫁女双手紧拉门枋,双脚蹬门槛,声声断肠,难以离别,即使父母兄弟“封赠”了,也要前拉后推才勉强出门。
因兄弟姊妹从小一起长大,特别是兄弟,不只是手足情深,更是自己娘家的主要“靠山”,所以哭哥、哭弟都至关重要。临出门前,要请一个命好福气好的人牵新娘在堂屋“踩斗”,哥哥或弟弟要拿十二双筷子交给哭嫁女,她从背后反手丢下,哥或弟反背牵衣成兜接住;新娘起身哭哥,祝福哥哥富裕,起房买田庄,殷殷叮嘱,泪流满面,走出大门时,更是泣不成声,动人情肠。
新娘的这一哭,全寨男女老少、姑娘媳妇们就都聚拢来了,有的热心帮忙准备正酒那天的酒菜,有的专门听“哭”,特别是大大小小“待嫁”的姑娘们,跟着准新娘转来转去,听她哭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哭堂公叔伯、哥嫂弟妹,还有哭医师、铁匠、商贩……一切眼中景、心中情、身边人、耳边事都可被“哭”得情真意切,被“歌”得淋漓尽致,这是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如“哭厨师”:
“年月”那天,媒人更是少不了被“哭”,若姑娘对这门亲事心满意足,那就是赞扬性的哭颂,但这种情况很少,更多的是心怀不满,存有怨气,于是,媒人就不免遭一顿责怪哭骂:
在所有的哭嫁歌中,哭媒人的段子最有意思,往往都是些刻薄之语、讥讽之词,好像跟媒人有仇似的,“批判”的火药味儿十足,这也情有可原。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过去,女子没有婚恋自由,一桩婚事成与不成,往往全凭媒人察言观色,巧舌如簧,穿针引线,来回游说。所以,歌词除了痛斥媒人的三寸不烂之舌,也流露出对当时婚姻的不满和反抗情绪。
总之,无论“哭”谁,哭唱的内容有传统“原版”的,也有即兴发挥的,内容则因人因事而定。不同的是,若被哭的是长辈,姑娘都得下跪,同辈哥嫂也要跪或半跪。凡被哭者,都得解囊以赠,俗称“开口钱”。
哭嫁歌是仡佬族民俗文化的精华所在,是扎根乡土、具有浓郁地域特征和民族色彩的生态文化因子。仡佬族以哭嫁为主要代表,以民族民俗形式为载体,对参与活动者进行多种形式的传统教育,如盘歌、踩堂舞、打篾鸡蛋等,寓教于乐,寓教于情,从内容到形式都起到了传承民族文化的积极作用。
如今改革开放,婚恋自由,人们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再也不是张树栋、李秀领《中国婚姻家庭的嬗变》一书所言:“极度的物质贫困造成极度的精神贫乏,特别是地位低下的女子,终身大事就是结婚生子。”在人生唯一一次成为主角的欢乐舞台,新娘充满了新婚的喜悦和对新生活的无限向往,脸上哪里还有痛苦和悲伤?何况,洋鼓、洋号代替了锣鼓、唢呐,奔驰车、宝马车替代了传统的花轿,洁白的婚纱代替了大红的嫁衣,娇艳的捧花代替了遮脸的喜帕,浓烈的喜酒和欢快的乐队自然也就代替了令人伤感的哭嫁……哭嫁歌已然失去了存在的外在环境,不再是待嫁女儿争相学习的必修课,也不再是展示自我才艺的“杀手锏”,就像曾经的女红、厨艺一样,不再是检阅一个女子“巧”与“淑”的最终评判标准。但哭嫁这种民俗以其独特的艺术形式体现了人间真情,母女情深,父女情浓,兄妹手足,十指相连,这血浓于水的亲情,永远令人感动,令人怀想,永远是历史深处挥之不去的绝唱。因为,有一种文化,有一种传统,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