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韵
“竹”是黔北山地最为常见的植物之一,尤其是赤水、习水、桐梓等地有着漫山遍野的楠竹,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房前屋后有它摇曳多情的身姿,河畔坡头有它婀娜秀丽的倩影。竹林随心所欲地生长着,肆无忌惮地繁衍着,生动地诠释了当地百姓对它的喜爱和推崇。据说,这有一个不凡的来历,和一个叫黎理泰的人相关,或者说他功不可没。
据《赤水县志》记载,黎理泰是福建省上杭县人。清乾隆二十年(1755),在仁怀厅经商的族人黎作尧邀请他来此谋生,初在赤水葫市周家当雇工,主要工作是栽种蓝靛,后娶主家女儿,定居葫市对面的后槽,从事农业生产。黎理泰头脑灵活,勤耕苦做,几年后终于有了些积蓄,便购置土地,修建房屋,俨然已是一方富户。日子好过了,手头宽裕了,思亲心切的黎理泰于乾隆三十四年(1769)秋返乡,欲接母来黔,安享晚年。而父亲已去世,母亲因年迈,不愿离家远赴异乡,黎理泰只得将母亲托付给两位兄长,含泪辞别母亲与兄长,带上三个弟弟,在当地挖取四株楠竹苗回黔栽种,象征黎家四弟兄将在异地他乡安家落户,生根发芽,繁衍生息。
从福建老家至贵州赤水,路途遥遥,翻山越岭,行程甚是艰辛。都说远路无轻担,在那个重物只能牛驮马拉、肩挑背扛的年代,黎理泰不顾千里迢迢,舟车劳顿,用家乡的泥土厚厚包裹竹苗根部,再用木桶分装,一路细心呵护,从福建出发,经江西辗转至湖南,再转水路逆行长江入赤水河,在仁怀厅境内的赤水葫市上岸。昼行夜宿,跋山涉水4000多千米,黎氏兄弟一行终于抵达目的地,四株宝贵的竹苗也被栽种于屋后的空地。
黎氏兄弟对竹苗精心护理了几个月。皇天不负苦心人,竹苗最终存活了三株,黎氏兄弟以之为种苗不断扩种。适应性强、繁殖力高的楠竹,似乎也特别钟情这方山水,几年时间,新笋旧竹,浅黄淡绿,根系发达的楠竹就已连片成林,蔚为壮观。
楠竹成材快,用途多:鲜笋可食,老竹可做各种器物。四周乡民见竹子的诸般好处,纷纷登门索求种苗,黎氏兄弟一律慷慨赠送并指导种植。渐渐地,栽种楠竹不仅成为当地百姓的共同选择,而且是发家致富的一条途径,经济实用、挺拔俊秀的竹林也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弹指一挥间,数十年风雨历程,葫市所在地的赤水河沿岸,漫山遍野的楠竹枝繁叶茂,苍翠欲滴。
如今,两个多世纪过去了,经过年复一年的不断扩种,仅赤水市的竹林面积就已经超过了100万亩(一亩约等于666.67平方米,下同),竹类品种也由以楠竹为主的36个增加到316个,万亩竹海和千条瀑布以及古老的史前孑遗植物桫椤,共同构成该市旅游业的特色资源。黎理泰原住地葫市一带,竹林发展到30多万亩,金沙沟变身“竹海国家公园”,赤水市两次被国家林业局评为“中国竹子之乡”。黎理泰以及和他一起远道而来的楠竹,既是赤水吸纳外来人口的鲜活见证,又为当地百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福利,真可谓惠及当代,功在千秋。
竹乡清韵(付树湘摄)
其实,竹的原产地就是中国。古人把“不刚不柔,非草非木,小异空实,大同节目”的植物称之为“竹”。其种类繁多,分布广泛,素有“薄如纸、明如玉、平如水、柔如帛”的美誉。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中就已经出现了大量的竹诗,如《诗·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而“竹报平安”“衰丝豪竹”“青梅竹马”“日上三竿”等成语,都包含着与竹有关的历史典故。
“竹”在源远流长的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多重象征意义,无论是“岁寒三友”松、竹、梅,还是“四君子”梅、兰、竹、菊,竹都是不可或缺的主角之一,文人雅士为其写下了不计其数的赞美诗篇,如王维《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苏轼《绿竹筠》:“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清代郑板桥一生咏竹画竹,留下了许多名篇佳句,如“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革命烈士方志敏亦有气贯长虹的铿锵诗句:“雪压竹头低,低下欲沾泥。一轮红日起,依旧与天齐。”
竹乡风情(付树湘摄)
赤水竹乡万竿绿(付树湘摄)
仡佬族背双胞胎专用的竹背篼(安文科摄)
竹在民俗文化中极为重要,是生殖崇拜的物化表达和拜物思想的具体体现,这正是基于竹繁殖力强、多子多孙的特性。也因此,竹在婚丧、祭祀、交际、节日、朝规等活动中具有不容忽视的地位和作用,是吉祥、富贵、平安的象征。作为图画文字,“竹”由两个像竹叶的“个”字组成,两个“个”绝不分离,象征兄弟团结、爱情坚贞、家庭幸福、儿孙兴旺。“竹”又谐音“祝”,“祝(竹)君”“祝(竹)福”是美好、幸福和吉祥的祈祷颂词。有些农村新屋落成时呼彩,多用“竹苞松茂”四字,寓意家族兴盛,四季平安。南方的民间习俗认为,屋前路边有竹林,是风水好的标志之一,预示着家道兴旺,四季常青。
以遵义市为核心的黔北地区,位于云贵高原的东北部,处于云贵高原向四川盆地和湖南丘陵过渡的斜坡地带,属国家规划的长江中上游综合开发和黔中产业带建设的主要区域。南面与省会贵阳市接壤,东面与本省铜仁市和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相邻,西北部与四川省接壤,西南和东南面分别与本省的毕节市和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相邻,北面与重庆市接壤。
素有“黔北粮仓”之称的遵义,历史悠久,物产丰富。烟叶质量优良,是全国四大优质烟区之一;为全国毛竹七大产区之一;楠竹、杜仲、棕片等多年来产量居全省之首。在黔北各类丰茂的原生植被中,一处处成片连坡的竹林可以说是当地百姓的最爱。他们对竹异乎寻常的喜爱,更多是因其实用、实在,以及在此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具有娱乐、表演性质的各类艺术,如“独竹漂”“芦笙舞”“打篾鸡蛋”等。
独竹漂又叫“独竹舟”,俗称“划竹竿”,是发源于赤水河流域的一种独特的黔北民间绝技,在一代代的传承过程中,逐渐发展为竹乡姑娘小伙乐此不疲的民间体育竞技,并转化为每年端午节必不可少的与龙舟赛齐名的娱乐项目。
比赛时,表演者精神抖擞,赤足站立于一根又粗又长的笔直楠竹上,手拿一根同样笔直的小竹竿作桨,左右交替划行,或勇战激流、搏击险滩,或稳立水面、闲荡轻舟,表演“乘风破浪”、倒退、转身、绕弯、换竿等各种绝技,颇有“一苇渡江”的高妙。而高手们的一招一式,无不惊险刺激,更是给人以漂行水上却如履平地的错觉。
多姿多彩的独竹漂(付树湘、清风摄)
多姿多彩的独竹漂(付树湘、清风摄)
多姿多彩的独竹漂(付树湘、清风摄)
多姿多彩的独竹漂(付树湘、清风摄)
独竹漂所用之竹,必须是大头直径在15厘米以上的笔直大毛竹,其浮力足以承载一人的体重。这要在林海深处水土丰茂的阳坡上才能找到,最大者直径可达20厘米,高度亦有10多米。毛竹用作独竹漂时,截取8米左右的长度,无须任何加工,经20多天自然风干即可。划行用的划竿则选用直径约5厘米、长约4米、匀称笔直的斑竹或水竹,这根“貌不惊人”的细长划杆,其作用却非同小可,犹如古战场调动千军万马的“令旗”,又如交响乐队的指挥棒,选手们上竿后全靠它掌控前行、倒退、平衡或转向等动作。
独竹漂的历史由来已久。远古时期,既无桥梁也无舟楫,江河作为天然的屏障,阻隔了两岸人民的相互往来。而一叶扁舟就能“天堑变通途”,无论是“独木舟”还是“独竹漂”,都是当地百姓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发明创造。1998年,赤水市复兴镇马鞍山发掘了一个汉晋时期的古崖墓群,其中一座石棺壁上刻有一幅图案:一人双手持竿立于一独木之上。有人为此赋诗:“茅台斜阳映赤水,残阳几叶贩酒船。独竹飞流飘然过,纤夫逆行步步难。”
这幅石刻图表明,赤水河流域的“独竹漂”有相当久远的历史。据史料记载,战国、秦汉时期,赤水河流域均属于古夜郎国的核心地区,夜郎国即“竹国”,夜郎王即“竹王”。这在黔北地区仡佬族的民间传说中也得到证实。仡佬族是云贵高原上“开荒辟草”的世居民族,他们崇拜竹子。可见,“独竹漂”是早期生活在江边的人们最基本的生活技能。1935年红军四渡赤水时,也曾以独竹为舟横渡赤水河,谱写了一曲壮丽的英雄赞歌。
“赤水独竹漂”被列入贵州省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在2011年的第九届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上,独竹漂第一次被列入运动项目。
黔北苗族主要是说西部方言的苗族,他们的传说记载,芦笙起源于伏羲女娲时代。在漫长的迁徙历程中,作为民族文化的载体,芦笙浓缩了其民族精魂并渗透到民族生活的各个领域,成为民族的标志之一。几千年来,苗族的宗教文化、民族风情、民族歌舞及神话传说等民族事象多以芦笙为载体得以保留和传承。
芦笙
黔北芦笙最常见的是六管七音芦笙,分大、中、小三种类型。大型的主要用于丧葬祭祀活动,中型的用于送亲、节日、集会、爱情交际等,小型的用于舞蹈、技巧表演。
作为传统文化的鲜活载体,黔北芦笙的使用范围很广,一般婚丧嫁娶、节日集会、人际交往、生日庆贺、乔迁新居、丰收庆典、巫术招魂、祭奠扫墓等,都要吹奏芦笙。其词曲种类繁多,内容丰富,千变万化,包罗万象。
芦笙舞(苏涟摄)
芦笙舞(苏涟摄)
芦笙舞(苏涟摄)
例如黔北芦笙的结婚曲,苗语统称为“更冲”,包括定亲曲、送亲曲、迎亲曲、交礼曲、祝寿曲等,还有只吹不舞的交往曲。芦笙是苗族男子的“标配”,是须臾难离的随身之物,凡出门做客,走亲访友,路过苗寨或进亲友门前,都要吹奏“更猛基”,一是通知有客来访,二是让主人及时出门迎接。而新婚后的小两口回门,新郎更是必须吹奏这首交往曲。进门后吹芦笙,既是亮明身份认亲戚,也是传情达意,沟通感情。这其实正是苗族的智慧所在,一支芦笙吹响,嘴就给“堵”上了,双手也被“占”住了,以“吹”代“说”,避免了初回岳父岳母家的几分羞赧,也化解了词不达意的几分尴尬。
“芦笙响,脚板就发痒。”这句人人会意的大白话,形象地概括了苗族儿女对歌舞的酷爱。生养死葬,婚丧嫁娶,凡酒席、节日、集会等群体活动的场所,都是芦笙舞蹈表演的绝好机会,或可说是“闻笙必舞”。丰富多彩的芦笙舞大致可分为祭祀舞、娱乐舞和技巧表演舞几类,有双人舞、多人舞、男女群舞等,曲调优美,舞姿欢快,主要动作为逗、追、蹬、踢、翻、滚、转、跳、攻、打、退、让等。通常男子吹笙,女子伴舞,但也偶有例外。
芦笙舞(刘廷明摄)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技巧芦笙表演,主要由难度大、技巧性高、带有杂技性质的“滚山珠”“爬花杆”“独木桥”“巧喝酒”“顶碗”等传统节目组成,非常的精彩、惊险、惊艳,且带有一定的危险性。如“爬花杆”是在一根高高耸立的10余米独木杆上,表演者双手吹着芦笙,一只胳膊紧夹木杆,有节奏地向上攀爬,每吹奏一个节拍,身体就往上攀升一步,边吹边爬,直至顶端,然后头朝下,吹着芦笙一口气滑下来。这就要求表演者一要技巧高超,基本功过硬,二要底气足,芦笙吹得好。这类表演高手多聚集于仁怀市后山苗族布依族乡的民族村。
当地人称之为“采月亮”的大型聚会,是苗族群众节庆时必不可少的一项集杂技和体育于一体的传统活动,核心内容是“爬花杆”和“上刀山”。表演者赤脚踏着锋利的大刀登上约20米的花杆顶部,并在其上完成“倒吹芦笙”等高难度动作。与此同时,地面进行群体舞蹈,领舞者为两个男性,吹奏芦笙的同时完成“蚯蚓滚沙”“滚水碗”“踩鸡蛋”“肩上乘人”等高难度动作。伴舞者男女不限,动作较单一。场面热烈欢快,体现了苗族同胞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的冒险精神。2005年,贵州省人民政府公布“采月亮”为首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
从口头语言变成芦笙语言,芦笙文化记录了苗族历史。芦笙作为文明的活化石,亦是人类文明史中一份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对黔北各地百姓而言,尤其是对苗族、仡佬族、土家族等兄弟民族而言,“竹”往往是他们顶礼膜拜的对象,是和他们的生命血脉相连、时时处处相伴的“神”与“王”。据《威宁苗族古歌》记载,传说苗族祖先最早栖息在高山之上,寄身于大树或山洞,日日以竹果野菜为食,年年以兽皮树叶为衣,却食难果腹,衣不蔽体,饥肠辘辘,苦不堪言。为生存所迫,先民们下到河边寻找食物,见有种植物结出一串串红色果粒,煞是鲜艳可爱,便采来充饥,感觉味美,此即为“五谷杂粮”中的高粱。
而被誉为“高原拓荒者”的仡佬族,其族称“仡佬”一词,就是仡佬语自称的汉字记音,语义主要有“人”和“竹”两层意思,所以“仡佬族”也可意译为“竹族”。《苗疆风俗考》八附仡佬语“竹子叫盖脑”,“盖脑”是“仡佬”的异写。据史书记载,仡佬族曾经“以竹为姓”,其族称当是由此而来。
仡佬族竹崇拜
仡佬族人对“竹”那真是情有独钟、崇敬有加,不仅有房前屋后遍植竹子的传统习惯,黔北一带的仡佬族,更有“屋旁栽竹不栽柳”的不成文规矩。他们在采食新笋或砍伐老竹时,在建房立屋使用“大缆”时,第一件事就是要先祭祀“竹王”。以竹为生的仡佬族人家,往往给孩子就地取名叫“竹生”;寻常人家的祠堂,寄放肉身的坟砖墓碑,往往都要刻上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拜竹图”。
这些约定俗成的信仰与习俗,在《仡佬族古歌·送祖》中表达得淋漓尽致,诉说得情真意切。
赤水竹海森林公园(付树湘摄)
“竹”是“告佬”的竹王和“先人”,是他们生活中须臾难离的“圣物”,竹崇拜所体现的地域物产特征已经深入到仡佬族的生命本质中。他们视竹为灵性之物,对竹的信仰与崇拜,体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映射在日子里的点点滴滴,如仡佬族民间一直盛行着敬供竹筒的习俗:某些支系的仡佬族,将特意选择装饰好的一节竹筒,作为“圣物”“神器”供奉在家中的神龛上,他们相信,用这个竹筒喝水不仅可以强身健体,给病人用的话还有助其早日恢复健康的功效;另一些仡佬族人在盛大节日和重要日子特别讲究烧“竹筒饭”,以敬献天地、祭拜鬼神和招待贵客。现在“竹筒饭”已经“普及”为当地百姓的日常美食,不再是难得一尝的节日佳肴;还有一些仡佬族人则用竹筒预测庄稼的丰歉,并借此推测年景收成的好与坏、盈与亏。他们在备种春耕的春节前,取一根长达数节的竹竿,每节各凿一个小孔,分别投入各类谷物豆类种子,加水浸泡,待到元宵之日取种检视,根据种子的发育良莠进行一年的农事安排和耕种规划。
篾鸡蛋(邹进扬摄)
仡佬族传统体育项目——打蔑鸡蛋(陈庆军摄)
竹不仅成为仡佬族百姓盛饭的器物,还是他们的游戏项目,“篾鸡蛋”就是他们独一无二的创造。“打篾鸡蛋”是务川、道真等地仡佬族民间一种流行的体育活动。篾鸡蛋又称“篾绣球”,用竹篾编成圆球,内装石子等重物。活动设进攻和阻击两方,划“界河”对击,篾鸡蛋落地一方为负。或掘地为“窝”,阻击者每人执棍守一窝,进攻者投蛋于窝,并乘阻击者离窝击蛋时抢占据点,称之为“换窝”。此活动具有竞争性、技巧性、趣味性和普适性等特点,人们在活动中可以更好地联络情感,表达情谊。2007年,贵州省人民政府公布“打篾鸡蛋”为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
仡佬族传统体育“打篾鸡蛋”之“换窝”(蔺黎明摄)
还有一个关于竹筒的更为神奇的传说,早在1600多年前的《华阳国志·南中志》和1500多年前的《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中就已经有了相当详细的文字记载:在古夜郎国的遁水河边,也就是今天贵州西部的北盘江,一个青年女子光脚站在河水里,正专心致志地洗衣服。突然,一根三节长的大竹筒顺流而下,漂到女子的两腿间便盘桓不去,无论怎么推也推不开,细究之下,侧耳一听,似有婴儿的哭声隐隐传出。女子小心翼翼地剖开竹筒,果然看见一个健壮的男婴,红光满面,眉清目秀,咿咿呀呀几欲说话,手舞足蹈似要人抱,女子母性大发,心生爱怜,欢喜异常地将孩子抱回家抚养。这位由来神秘的男孩从小聪慧过人,长大后更是文韬武略,智勇双全,骁勇善战,拥有了广袤的疆域和巨大的财富,成为百姓爱戴的一方领袖,他也自立为“夜郎侯”,以寄身漂流的“竹”为姓。这就是流传甚广的“竹王”的传说。
后来,在当年洗衣女子扔弃破竹筒的地方,长出了大片浓密茂盛的竹林。祥瑞之象令仡佬族先民匍匐叩拜,敬畏之情不能自已,感恩之心油然而生,他们便在这里破土奠基,砌墙架梁,修建了气派庄严的“竹王祠”,以祀奉祭奠这位传说中的伟大祖先,祈求他的护佑和赐福。直到今天,仡佬族人还把农历的正月初四作为竹王“生日”,每到这天,家家户户都要打糍粑、磨豆腐、备刀头(猪肉)、献酒饭、焚香烛、烧纸钱,在竹林里选择一处清幽洁净之地“上竹王钱”,同时祝祷全家“春季清洁,夏季平安,秋无三灾,冬无八难,四季无风瘟之灾,二十四节常有泰,一年四季方方有种,处处有收……”
务川仡佬先贤堂中竹王像(安文科摄)
竹王的传说及敬竹的习俗,至今仍广泛留存在仡佬族民间。如道真仡佬族苗族自治县梅家寨的仡佬族,生下长子,要将胎盘和蛋壳埋入竹林,以祈求竹王护佑新生儿顺风顺水,健康长寿。仡佬族的雅意支系,若成年人去世,要立即砍一根一丈三尺(约为4.33米)长的竹子,做成仡佬语中的“必果列”,严格做完一系列法事仪式,才能完成整个丧葬礼仪的全部程序。务川、道真一带的仡佬族,在节日打“大粑粑”前,先要砍一段枝繁叶茂的竹枝插在院中,然后全家老幼一齐动手,将粘在粑槽、粑棍上的零星米粑抠下来,细心地粘上竹枝,做成米粒缀满枝头的“米花树”,密密麻麻犹如繁星满天,白白绿绿,星星点点,煞是好看。最后,家人围炉团坐,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摘下风干的“米花”,放到火塘的热灰里煨爆,或放进油锅炒爆,立时,米的香、火的红、油的“辣”,香喷喷、脆生生、热乎乎的米花,香了孩子们的嘴,甜了大人们的心,温暖了仡佬族人寻常的日子。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吃香喝辣”的丰年美景,就这样来到了单纯俭朴的仡佬族人家。
这样的仪式活动在黔北各地大同小异,如正月十四晚上,家家都要将砍来晾干的竹篙点燃,在竹子“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中,在孩子们兴高采烈的大呼小叫中,在熊熊燃烧的火焰的映衬下,全家人还要齐声高喊:
有的地方则是在正月十五的晚上烧“摇钱树”:将一根根连枝带叶砍来的竹子,细心地插在阶檐院坝里,同时点亮一排排红蜡烛,燃烧一排排的“香”,点燃一大堆“袱包”,再将打好的纸钱一片片挂满竹枝,然后点火,霎时,燃烧的竹枝噼啪作响,黑红的纸钱如蝴蝶般漫天飞舞,烛火映照的节日夜空,笑声弥漫的仡佬族小院,人们真诚地祝愿:
这是对富足日子的虔诚祈祷,也是对美满生活的真诚呼唤。
黔北仡佬族造房建屋时的祭竹仪式也很有意思。在看好期限时辰的“吉日”前,必须由石匠的掌墨师傅“红墨师”到竹林里砍伐亮节老竹,划成蔑条,合股扭成一根五六丈长的“大缆”,以备立房时作拉绳用。而在木匠的掌墨师傅“黑墨师”操作前,则必须祭“大缆”、供大仙,秉烛焚香,烧钱化纸,供奉酒肉豆腐糍粑等美食。扭“大缆”分三个步骤:砍竹子、划篾条、放大缆,每个步骤都有严格的规定和独特的讲究,但不约而同地都要虔诚祭祀“竹神”。如“红墨师”祭竹时会念道:
“黑墨师”祭竹也会高声念诵:
这一祭竹习俗,至今仍在当地民众中普遍存在。有学者认为,对竹的尊崇源于竹崇拜,而这种崇拜又源于竹对仡佬族先民的生活有重要意义和实用价值。既然竹的作用体现在衣食住行等各个方面,“竹”也就成为民众生活中不容忽视的关注对象,如即将出嫁的女儿“开声哭”必唱竹:
以竹的“苦”喻自己身为女儿家,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却要结婚远嫁、离娘离家的苦,在此,竹成为女子以物起兴、托物言情的最好象征,这在旧时的黔北民歌中极为常见,如:
“苦竹”在黔北地区是最平常且极易成活的,因此也是最常见的品种,因入口微微有些苦味,便成为人们诉说苦情、教育子女的引子。
对竹及竹王的崇拜,历史深处虽然云缠雾绕,但拨云见日、云开雾散,总有蛛丝马迹,总有山水留痕。夜郎故地的桐梓,县城东南方向的牛心山脚下有一古墓名“竹王坟”,直到20世纪50年代初期,此坟尚完好无损。墓四周环砌凿有花纹图案的大沙石蹬,墓前石碑刻有“汉竹王之墓”五个大字今已无存。民国《桐梓县志》四十八卷有记载:“牛心山,去城六里,形若牛心,与县城对峙,而岳生山,汉竹七郎之墓并乡贤付元勋之墓在焉。”清人刘懋森曾作《竹王墓》一诗:
清道光己酉拨贡任寿庵有题竹王祠的一首《竹枝词》:
在仡佬族的传统服饰中,仡佬王便是以竹为“冠”,头上的饰品即为“竹”,有诗为证:
“竹”作为黔北百姓的心爱之物,几乎装点了他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各民族几乎都广泛流传着关于“竹王”“金竹”“竹三郎”等众多的神话传说。如参与者甚多、深受百姓喜爱的“赛竹三郎”活动。这其实是源自于一个动人的故事。
相传夜郎国国王笃筒有七个儿子,竹三郎是最小的“幺儿”,他聪明伶俐,面慈心善,深得国王的喜爱。国王有意培养他,让他继承王位,又怕其他六位王子不服,为公平起见,笃筒决定让王子们比赛骑马和射箭,谁得冠军谁就是未来的国王。竹三郎不负众望,技艺超群,有如神助,两个项目都大获全胜,赢了六位哥哥,名正言顺做了夜郎国国王。他雄才大略,文治武功,令周边的大小部落臣服,成为威风八面、名震四方的一代君王。竹三郎的赫赫功绩让云南黑彝部落大头人沙惹心生嫉妒,夜郎国的金银财宝也让他垂涎觊觎,他野心勃勃,举兵入侵,三郎匆忙应战,终因寡不敌众,战死沙场。
竹王坟所在地仅存一堆土丘(张维摄)
竹王坟墓碑砌在水井壁上(张维摄)
这个故事在黔北民间还有大同小异的各种版本在流传。说明了在遥远的古代西南一带,竹既是祖先神,也是部族保护神,其地位崇高,受人崇敬。这是缘于在西南地区的民众生活中,竹与他们的生存、生产和生活各方面都有密切的联系,人们对竹的感恩思想产生了竹崇拜意识,因而,人们把竹灵物化、神圣化,竹成为他们崇拜的对象。
为纪念保家卫国英勇牺牲的竹三郎,在每年的立春那天,村村寨寨都要举行赛马比箭,优胜者参加部落赛,胜出者再参加全族赛,冠军就叫“竹三郎”,第二年再赛,赢者为新的竹三郎。如果有谁“三连冠”,不仅要戴红花,骑高马,热热闹闹地游街庆祝,而且十里八乡的所有良驹骏马都任其挑选,谁家的马有幸成为三郎的胯下神驹,谁家就会欢天喜地地请三郎喝酒吃肉。这一习俗世代相传,沿袭至今,“赛竹三郎”已经成为初春时节的一项全民游戏,既是备受喜爱的体育竞技活动,也是承载民族记忆的鲜活文化仪式。
数量大、种类繁多、易生易长的竹不仅是仡佬族——其实也是黔北各族百姓——养身活命的“食材”,还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产原料。他们架竹桥、盖竹屋、睡竹床、坐竹凳,吃饭夹菜用竹碗竹筷,喝水饮酒用竹瓢竹杯。不止于此,身为“竹王”后代,仡佬族男子几乎个个都有一手“竹编”绝活。他们把竹剖为薄片或细丝,编制竹席、竹笠、竹椅、竹凳、竹几、竹箱、竹篮、竹箩、竹筐、竹米仓(俗称趸箩)、竹背篼、竹簸箕等,拿到市场出售,深受附近各族人民的喜爱。以环保速生可持续性著称的竹以及技艺娴熟精湛的竹编工艺,几乎撑起了黔北经济的“半壁江山”。绥阳旺草的竹编产品,就以其技艺的卓绝而闻名遐迩,最知名的是纯手工编织的竹席,精选本地慈竹或水竹为材料,经划、启、晒、编、包、折、抛光等多道工序,编织成各种图案精美的竹席,再经包边修饰的处理,可折叠成20分米见方的小块,包装成型,便于携带。旺草竹编工艺独特,编制细腻,清光绪丁酉科举人王济辉(1866~1918),这位从黔北大山深处走向历史前台并反哺故里的学者官吏,曾亲手书写匠人工艺趣联一幅,足见本地石匠竹编工艺的高超绝伦:
2007年,旺草竹编被贵州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