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歌
“情歌”是黔北各族青年男女谈情说爱、谈婚论嫁的媒介和桥梁。在传统的农耕时代,没有便捷的通信工具,没有畅达的言说途径,因此,人们在传情达意时,不需要借助任何外物的情歌就得到空前的发展。只要郎有情妾有意,田间地头,松土栽秧,只需亮开嗓门,唱出胸中情心底爱,真心实意并勇敢表白,就可得到心上人的青睐,最终收获甜蜜的爱情。
情歌的表达大多质朴直白,热烈大胆,有的也内敛含蓄,温婉动人,往往都善用比喻,形象生动,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如下面几首:
“白岩”“砍柴”“打葡萄”“檬子刺”“映山红”“刺梨花”等具体意象,都是生产生活中的平常物象,既是“眼中景”,更是心中情,串联起情感世界和劳动过程,成为情感的起兴和象征之物,指东打西,借物说事,语意双关,具有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艺术效果。这正是情歌的特点之一,男女主人公把他们魂牵梦绕、朝思暮想的爱情附着于各种自然物,比如箩筐、背篼、树木、猪草、斑鸠、画眉、岩鹰、鱼、金、玉、绸、缎等,形象生动,自然贴切,准确地表达出人物所处的地位,演唱的环境,针对的背景及各自的经历。而极富表现力的细节动作“挨挨擦擦”,将男子恋爱时的紧张羞怯、故意装傻接近心上人的“心机诡计”,刻画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充满生活情趣和艺术美感。
黔北地区的绥阳县,是由文化部命名的“中国诗乡”,不仅有闻名全国的诗人李发模,更重要的是还有数不胜数的“草根”诗人,他们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学历不高,或许也没有职务,没有职称,但他们对诗歌是如此痴情,如此热爱,他们不仅自发成立了民间组织“七巧板诗社”,还培养了大批优秀的青年诗人。在这个连空气都飘溢着诗香的诗乡,仅仅只念过几年私塾的老农民韩树华,以最质朴深沉的腔调、最大胆直白的语言,唱出了黔北农民最热烈奔放的情歌,这是泛着泥香的诗,这是饱蘸热血的歌——
烧了几堆冤枉柴——多么漫长而又委屈的期待,油煎豆腐起青苔——多么甜蜜而又无悔的等待,足见“阿哥阿妹情意长”,也足以证明“男子无妻家无主,女子无夫身无依”。
呼之欲出的画面,欲拒还迎的娇嗔,民歌的朴素与形象,在这寥寥几句中尽显无遗。
这哪里只是穿衣系扣的絮叨,简直是不离不弃的爱情宣言。
醉人的美酒,不只是为英雄壮胆、为勇士送行,还是青年男女谈情说爱、传情达意最好的媒介和工具:
这哪里只是醉酒,明明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火辣辣的情歌,常常只用三言两语,就能唱得人面红耳赤,血脉贲张:风不吹松,松不动哦。妹不逗哥,哥不疯嘞。还有:
刻骨铭心的相思,千年不变的等待,还需要更多的语言么?这些热辣滚烫的情歌,热情奔放,直白大胆,充分显示了黔北儿女敢爱敢恨、敢做敢当的率性与真诚。
上述诸段情歌,无论男女对唱还是独自表白,都以抒情为主,句子短小精悍,言简意赅,有的直言不讳,有的温婉含蓄,句式多为五字句和七字句,偶有长短句交错;曲调活泼轻快,婉转顺畅。还有一类较为少见,即篇幅稍长的叙事类,声声情字字情,一唱三叹,千回百转,唱者直抒胸臆,大胆告白,听者遥相呼应,秋波暗送,如下面几首:
都说爱情面前人人平等,无论种族国别,无论好汉坏蛋,即便身为土匪,唱起情歌来,也同样令人面红耳赤,为之动容、动心、动情,请看下面的情歌。
可是,下面的这位妇女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牢守空房,说不尽的孤独寂寞、伤心断肠:
黔北民间小调“苦媳妇”,以幽怨哀伤的曲调,字字血声声泪,控诉了“恶婆婆”的百般刁难和折磨。这位苦命的小媳妇,远嫁他乡,虽入“豪门”,却是孤苦伶仃,从年头忙到年尾,只有灶头、屋头、田头、地头为伴,一年四季,一次次恳请,却不得回家省亲,没有半点娘家音信;好不容易获得“恩准”,又被命令“早去早回”。可家里却是天塌地陷,但见“坟上青草一笼笼”,女儿永远失去了她的娘亲:
除了形形色色的情歌,黔北还有不计其数的其他歌谣,而且都极具生活情趣,往往令人忍俊不禁。要为这多如牛毛、灿若星云的歌谣分类,还真是有相当的难度,无论以怎样的标准划分,总有一些难以归类,因此至今也没有一个公认的“权威认证”,让所有歌谣各得其所,如幽默滑稽、俏皮搞笑的“扯谎歌”:
真是幽默俏皮、乐观开朗的高原山民,连“扯谎”都“扯”得这么有“诗意”、有情趣,“扯”得这么有“分量”、有水平。除了幽默、搞笑的“扯谎歌”外,黔北百姓还有讽刺挖苦却不带半句污言秽语的“骂人歌”:
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但黔北旧俗除了有“童养媳”外,还有“小女婿”“小丈夫”,下面两首歌谣即反映了这个现象:
与上面两首相反的是“老丈夫”:
而像《跳脚歌》一类,更像是对女孩子的婚前道德教育。穿上漂亮的新嫁衣,嫁到婆家后,要尊老爱幼,孝敬公婆,爱护弟妹,体贴丈夫;要手勤脚快,早睡早起,挑水扫地,做饭洗衣:
与“扯谎歌”有异曲同工之妙的,还有一些难以归类的民间歌谣,这些长长短短、形形色色的民歌,历来是老百姓最习以为常,也最喜闻乐见的娱乐形式之一,不仅参与者多,娱乐性强,普及率高,而且内容丰富,表达方式自由,感情热烈,语言大胆,没有“阳春白雪”的晦涩深奥,却有“下里巴人”的率真活泼。黔北歌谣就是如此:
没有长文短曲,也无须繁言复语,仅仅七言四句,短短的二十几个音节,甚至只是“打”几个“呵嗬”,就在嬉戏之时,玩笑之间,意味情态尽显,比喻形象贴切,夸张入情入理,这是生活,更是艺术。生长于黔北诗乡的著名诗人李发模,从小就对当地生活习俗很感兴趣,对山歌民歌更是耳熟能详,他以此为题,呕心沥血,埋头创作,厚积薄发,写就长诗《呵嗬》,以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精炼传神的诗歌语言,勾勒出深山野谷里仡佬族的生命史、发展史;迸发出这个以竹为崇拜对象的民族喊山喊号子喊灵魂喊奋进的高亢喊声。这是一个民族鲜活的文化记忆,堪称一部卓绝的仡佬族史诗。身为贵州仡佬学专家、贵州省仡佬学会副会长的田金海先生赋诗赞曰:
李发模长诗《呵嗬》封面(孙建芳摄)
《呵嗬》是一部描写仡佬族人民遭受压迫和奋起反抗的史诗。全书共十章,五千余行,以明万历年间平播战役中逃进深山老林的仡佬族百姓山蛮一家和水妹母女两代人的遭遇为主线,以仡佬族神话、民俗、宗教信仰为副线,从一个少数民族的生存史及其所衍生的文化与文明的角度,深刻而鲜明地反映了中华民族勤劳、勇敢、热爱和平、不屈不挠、自强不息的可贵精神;歌颂了仡佬族人民以山为魂、以水为魄,充满智慧、灵性以及天地般宽广与豪迈的伟大心灵;赞美了纯洁、坚贞而炽热的美好爱情。全诗以民间叫魂仪式“喊魂”开头,从天地间的一声“呵嗬”发轫,又以一声声“呵嗬”响彻宇宙而收尾,前呼后应,振聋发聩;“呵嗬”荡气回肠,寓意民族英雄豪迈之气、寓意不折不挠、生生不息之精神;《呵嗬》中的副线一脉,既是贯穿全诗的枢纽,也是形成史诗肌质的重要元素,同时它们又凝聚和再现了仡佬族的民族之魂。
黔北地区还有形形色色的劳动歌,如栽秧歌、薅秧歌、收工歌等“打闹歌”,曾广泛流传在黔北山乡的村村寨寨。在农业生产相对落后的旧时代,每逢紧张的春耕、秋收时节,在需要抢时间、赶季节的劳动场景中,这些歌谣如同行路号子一样,起到鼓舞士气、鼓动干劲、整齐动作、协调节奏的重要作用,如:
唐定六、唐小武两位打闹手在唱“打闹歌”(邹进扬摄)
薅草打闹(邹进扬摄)
而其中独具韵味的“盘歌”,更是祖祖辈辈在仡乡苗寨中传唱。他们的文化历史、故事传说、生活知识等历来都是口耳相传,在世代相传的漫长历程中,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传承载体——盘歌。
在黔北方言中,“盘”带有“问”的意思,所以,“盘歌”即是盘问的歌谣,是把直接的询问改为用歌谣演唱的形式,来完成盘问别人的意图,这样的一“盘”一“答”,可以传授知识、讲解事由、活跃气氛、娱乐心情。盘歌内容广泛,题材多样,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歌词即兴而发,简单明了,而且根据不同环境、不同对象、不同事由而不断变化,灵活巧妙,既呈现出乡民们机智聪慧、敏锐善思的应变能力,又反映了各个民族富于情趣、富含哲理的历史文化。
盘歌林林总总,种类繁多,常见的有盘古人、盘农事、盘历史、盘动植物等。演唱方式为一问一答,在演唱中叙事传情,在对歌中自娱娱人,在盘问中说理明道;构思技巧上常常使用伏笔、夸张、讽刺等;修辞艺术上往往使用谐音、顶针、拈连、比喻等。盘歌是高原山民长期以来生产生活的经验积累和知识结晶,深深扎根于民间,富有浓郁的地方特色和民族风情。
盘歌有固定的节奏韵律,歌词多用比喻句,内容千变万化,十分灵活。如盘古人——
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石朝乡几位老人在对盘歌(邹进扬摄)
盘花——
盘物——
盘农事——
盘歌是劳动人民经过千锤百炼流传下来的集体创作的结晶,具有广泛的群众性、娱乐性、知识性、趣味性及民间传承性等特点。在长期的口头流传过程中,大多数山乡儿女都是当之无愧的歌手,他们在繁重的劳动中传唱,在喜庆的日子里传唱,形成版本不一、大同小异的各类盘歌。一问一答的单一形式,简单明了的对歌内容,却是开启智慧、传授知识的重要方式,也是缓解劳累、娱乐民众的重要途径。总之,盘歌和其他的劳动歌谣一样,是人们劳动的成果和智慧的结晶,是生活的艺术化表现,也是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过去,黔北人民世代受到剥削和压迫,生活在水深火热中。黔北一些地区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
劝世人不要把女儿嫁给高山上的穷苦人家,因为山高天寒,难见太阳,加之雾气大、湿气重,一年四季都要烤火取暖,而且地寡人稀,终日劳作也难以饱腹,只有两顿苞谷饭聊以充饥。这首歌谣说的是高山人家日子过得清苦寒酸。
至于流传久远、百姓喜闻乐见的“三句半”,则是旧社会百姓苦难生活的真实写照,如《你我庄稼佬》:
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文化馆的演员在学唱盘歌(邹进扬摄)
而今天则变成了这样的赞美和歌唱,如《遵义是个好地方》:
时代飞速发展,一切都与时俱进,黔北歌谣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2008年,金融危机波及全球,东南沿海地区不少工厂或停工或破产,本地大量“杀广”(方言,指外出打工)的青年纷纷被迫返乡待业。面对青年失业问题,地方政府及时予以帮扶,制定各种优惠政策和具体措施,帮助他们走出困境。于是,有关打工者失业、就业、创业的新民谣便开始广为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