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客行
(注: 徐霞客绘像)
徐霞客(1586年—1641年),名弘祖;字振之,号霞客,江苏江阴人。他可谓是安顺人最为熟悉、最被接受和爱戴的地理学家、学者,同时徐霞客也是最早对安顺另眼相看的一位传奇人物。
徐霞客于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4月18日进入今贵州省安顺市辖地,一路西行,经过平坝、西秀、镇宁、关岭四县区,4月25日离境过白盘江往普安,前后七天,途经35个村庄、城镇、哨站,旅程约140公里,考察了41处山峰、岩洞、河流、溪泉、道路、桥梁、寺庙道观,写下约8500字的游记。
在途经安顺地区七天时间的游记中,徐霞客留下最有价值,也是最为光彩夺目的文字,其探寻考察的对象和实际内容,所获取的历史、地理、人文知识,以及在文字表达上所显示的价值,在整部《徐霞客游记》中都是十分重要的篇章。
(注: 清安平县城图。引自《安平县志》)
徐霞客从白云山西麓下山,经贵阳花溪区马铃乡附近,很快从平坝县林卡乡(现属马场镇鱼雅行政村)野鸭塘进入安顺市平坝县地界,由此西北行,经猪槽堡、狗场堡(今大狗场)、九家堡(今九甲)、洛阳桥、铜鼓寨达平坝县城,全程约五十余里。
徐霞客途经洛阳桥,曾有记:“有大溪自西而东,溯之西行。有桥十余巩横跨其上,是为洛阳桥,乃新构而成者。桥下流甚大,自安顺州北流至此,曲而东注威清,又北合陆广,志所谓的澄河是矣。”澄河为今羊昌河,是平坝县第一大河,洛阳桥保存至今横跨其上,为十二桥墩十一孔,位于平坝县城东南十来里,与游记所叙完全相符。
(注: 《徐霞客游记》)
尽管途路难行,行至狗场当晚藏在盐筒里的路资被盗,而窃银潜逃的人,竟然是自己在路途中见其可怜收留下来的担夫王贵。此人跟随徐霞客日久,偷偷发现藏银的地方,到狗场当晚遂动了歹心。这一来,徐霞客陷入了严重的困境。从这里到平坝城尚有近三十里,他只得同顾仆抬着行李一步步艰难前行。然而一旦接触大自然,一旦发觉这里的奇山秀水,徐霞客即刻精神焕发,攀岩上壁,入洞探奇,无所不能。接下来的道途中,他考察了江清二石峰溶洞、洛阳桥、澄河、铜鼓洞北洞、南洞等,考察了沿途道路、河流的走向。
“入平坝东门。半里,转而南,乃停担肆中。是晚觅得安庄夫,市小鲫佐酒。时方过午,坐肆楼作记。”
“平坝在东西两山夹间,而城倚西山麓。城不甚雄峻,而中街市人颇集,鱼肉不乏。出西门数里有圣泉,亦时涸时溢,以迂道不及往。二十日早餐,随担夫出平坝南门。”
当晚,徐霞客入平坝东门,在昏黄的油灯下,先生走笔如神,如数家珍般的描山绘水,末了,还不忘带上一笔平坝城佐酒的小鲫壳鱼。4月19日这一天留下的2000多文字,在徐霞客的一生中显现出不同寻常的价值。
(注: 清安平六乡图。引自《安平县志》)
(注: 高峰山山门、建文皇帝面壁处“西来面壁”石刻、佛造像。)
(注: 高峰山山门、建文皇帝面壁处“西来面壁”石刻、佛造像。)
(注: 高峰山山门、建文皇帝面壁处“西来面壁”石刻、佛造像。)
徐霞客在游记中写道,出于探访建文皇帝隐修遗迹的强烈愿望,他放弃从贵阳沿滇黔干道西行经安顺、普安往云南,而是绕道南下到白云山,并由此向西走小路到平坝县,再到普定卫城(今安顺城),沿途所记有铜鼓山、洛阳桥、高峰山、石佛洞等。
高峰山是贵州佛教燎原的星火,峰巅为一片凹地,四周峰林碧翠,古树参天,有高峰八景的“独印把关”、“鸟雅早朝”、“平地烟霞”、“怪石蟠龙”、“玉屏夹道”、“罗汉撞钟”、“南天门”、“金满斗”等。旅游家徐霞客亲临游览后,曾在他的《黔游记》里惊叹“得天独厚”。
禅院后有建文皇帝在高峰山参禅悟道处,现有“西来面壁”石刻遗迹。六百年前,当他在禅台上盘腿而坐,面对一壁孤崖,他又该如何自处?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想想金瓦红墙,想想勾栏画栋,想想山河社稷,想想佳丽三千……面壁,或者只是沉默对峙罢了。
《徐霞客游记·黔游日记·二十日》记载:“早餐,随担夫出平坝南门,循西山麓南行。二里,有石坊当道,其南丛山横列,小溪向东峡去,路转西峡入。三里,又随峡南转。又二里,上石子岭,逾岭为石子哨。又七里,过水桥屯。又五里,为中火铺。又二里,西上坳,从坳夹行一里,为杨家关。又西三里,为王家堡,乃南转四里,为石佛洞。洞门西向,不深,有九石佛,甚古。又南五里,平坞间水分南北流,是为老龙过脊。又南五里,为头铺。又南二里,西入山坳。逾之,出其西,又南行三里,过一堡,又二里上陇,入普定北门。一岐自东北来者,广顺道;一岐自西北来者,大茅河诸关隘道。普定城垣峻整,街衢宏阔;南半里,有桥;又南半里,有层楼跨街,市集甚盛。”
《滇行纪程》也有这样的描述:“城围九里,环市宫室皆壮丽宏敞。人家以白石为墙壁,石片为瓦。估人云集,远胜贵阳。”《滇行纪程》撰于清初顺治朝,顺治十五年安顺府才纳入大清国版图。
(注: 《徐霞客游记·黔游日记·二十日》记载:普定城垣峻整,街衢宏阔;南半里,有桥;又南半里,有层楼跨街,市集甚盛。)
(注: 安顺街景图,从中可见市集繁盛。1846年法国传教士(佚名)摄,现藏于法国巴黎宗教档案馆。)
徐霞客走进镇宁城,是崇祯十一年(1638)4月21日的事,迄今已经过去了近400年。时值明末乱世,他不仅为我们留下当时镇宁城的概况,还留下了一段历史记录。
离开安顺后,徐霞客沿驿道向西,经杨家桥、龙潭山、龙井铺,从镇宁城(时为安庄卫城)东门入城。按其所述:“城倚北峰,前瞰南陇,而无南北门,惟东西两门出入,西门外多客肆。”当时安顺州刚升格为安顺军民府不久,辖镇宁、永宁二州,安庄卫城内即镇宁州所驻,州卫同城而治。按徐先生分析,“欲以文辖武实借武卫文也”。在城内,徐霞客遇到官府的伍、徐二卫舍,了解了明末水西土司安邦彦之乱和朝廷官军的征剿,给镇宁城带来的紧张气氛。如文中所记,安邦彦起事之后,镇宁为安邦彦荼毒残害独惨,人人恨不洗其穴,本来荡平甚易,而时任川陕湖广总督的朱燮元一人主张招抚,结果安邦彦祸乱愈烈,以致连破贵阳、安顺、平坝、镇宁数城,死者无数。在徐霞客到镇宁的当年,朱燮元已死,正用车载其尸体回老家广东安葬。新任巡抚冯士晋正沿镇宁扺晴隆巡察要害,分布士卒,谋划剿除安邦彦之计。这些载入《徐霞客游记》的文字,皆来自民间,任何正史皆无从查询。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发生在明末天启、崇祯间的“安邦彦之乱”,是王朝与土司的战争,具有统治阶级内部争权夺利的性质,这一点贵州史学界早有定论。安邦彥为了自身的利益而发动战争,同样是为了实现另一个皇帝梦而置万千生灵于不顾。但另一方面应看到,战争的蔓延与产生的严重后果,与明王朝长期对少数民族的压迫,民族矛盾尖锐分不开,这场战争最后导致云贵川官军对少数民族的残酷镇压,同样是一场深重的历史灾难。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走进镇宁的徐霞客沒有退缩,可以想象,如此天涯孤旅又是何等的艰难。这种并非国家出资派遣,又非他人资助扶持的壮举,自22岁从家乡江阴胜水桥头出行开始,到镇宁城头,他已经走了31年,足迹遍及了中国的17个省区。在这次出游离家的第一天,他记下了这样的文字:“余以拟西游,迂延二载,老病将至,必难再迟。”他深感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必须走完该走的路,还有最为艰难的西南之旅(尽管他最终没能到四川便抱憾辞世)。于他来说,这最后的旅程,是一个未曾了结的心愿,是一段非走完不可的路。
(注: 清末镇宁街市图。1846年法国传教士(佚名)摄,现藏于法国巴黎宗教档案馆。)
在黔中山道上,这位仅活了56岁的老人,已经步入了生命的最后阶段。
在镇宁城,徐霞客还考察了南城段公祠。按其所记,该祠为天启四年任镇宁道的段公所立,其时段统兵护民平叛,死于难。祠内有古杉四株,大合两人抱,明初就已存在,已存活200多年。
4月22日一场大雨之后,徐霞客用一整天的时间,留连于双明洞内外,双明洞奇异的结构和气势深深地震动了徐霞客。他感叹于天工之奇巧,沉醉于造物之精妙,留下了1000多字加以描绘,这在游记中是少有的,所用文字竟然比他用520个字对黄果树瀑布的描绘多出近一倍。
任何时候美的存在总具有极强的对时空的穿透力,徐霞客笔下,双明洞堪称一绝。很多我们无从在现实中去感受的东西,400多年前的徐霞客为我们留下了一个经久而鲜活的画面。可以说,总揽双明洞景区特色,在全省乃至全国可谓风格独輿。清代南阳刘子骥有四句话对此洞作了高度概括:绝壁与悬崖环而生壑,横枝与直树交而成荫。细流与深潭连而成溪,明洞与暗穴接而成趣。
(注: 镇宁双明洞。闻一多先生绘于1938年抗日战争爆发“西南联大”南迁途中。)
(注: 1902年日本著名学者鸟居龙藏来到安顺留下了这张照片。这是目前发现的最早使用感光玻璃干片拍摄的黄果树大瀑布的照片,现藏于日本东京大学博物馆。)
对安顺境内的白水河瀑布(黄果树瀑布)的描述,是徐霞客游记中最为精典的篇章之一,历来就是研究者的首选篇目,几乎被所有的选本评本所采用。在众多的选评本和不少的评论文章中,对徐霞客黔游白水河瀑布均予很高的评价,这无疑使这一中国最大的瀑布名扬四海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徐霞客黔游白水河瀑布的文字并不多,却包含丰富的内容。徐先生行至白水铺,突然,“遥闻水声轰轰”。“从陇隙北望,忽有水自东北山腋泻崖而下,捣入重渊。”这里徐霞客眼前看到的瀑布,是陡坡塘瀑布。这轰轰水声使徐霞客顿时兴奋起来,而那东北山腋泻崖而下的悬流,又为“对崖所隔”半藏半露,这更刺激徐霞客的好奇心。他一路疾走,直至陡坡塘瀑布水流下游处,回头再望这“东北悬流”,“上横白阔数丈,翻空涌雪”,“恨不能一抵其下”。这时,徐霞客开始用身心去追逐瀑布,恨不能直抵瀑布下落的地方。
这种前往探寻欲望很快被拉了回来,担夫的几句话,使徐先生欲行又止,因为“前有悬坠处,比此更深”。也就是说前面有一更大瀑布,这就是黄果树瀑布,就像一组宏大的交响乐章,这才仅仅是高潮到来之前的铺垫,更大惊喜很快会排空而至。如果说陡坡塘瀑布是悬掛在东南远方的一个悬念,更多的是给人予视角感受的话,那么,走过白虹桥,那桥下“翻崖喷雪,满溪皆如白鹭群飞”的感觉,已经完全呈现出一种动态的美,一种奔腾的流水快速运动的力量,这种力量从脚底传向全身,令人心旌摇荡。这里,造化之工又一次制造了悬念,在徐霞客感受大瀑布之前,以浪飞雪涌,如群飞白鹭般的形声组合为过渡,使整部乐章的效果自然流动,滑向最为激动人心的部分。
终于,黄果树瀑布于“陇箐亏蔽”中渐露渐显,雷霆般的冲击力很快贯透全身。环驿道前行,水雾弥漫升腾。这时徐霞客看到的是大瀑布上方的“悬坠处”,特殊位置构成直观的效果,使徐霞客能如此近距离地接近并感受大瀑布。古今再没有人能像徐霞客一样,对大瀑布观察得如此细致,表达得如此生动确切:“透陇隙南顾,则路左一溪悬捣,万练飞空。溪上石如莲叶下覆,中剜三门,水由叶上漫顶而下,如鲛绡万福,横罩门外,直下者不可以丈数计,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势甚雄厉。”
我们看到,此时的徐先生是站在瀑布下落时的“悬坠处”,“从上侧身下瞰”,身心所经受的感染力更强烈,那下坠深渊,呼啸而下的凌厉气势,给人留下的想象空间更阔大,留下的神秘感更为深远,人与瀑布形成一种最完美最雄浑的组合。从瀑布“悬坠处”绕行一里,先生来到望水亭上,大瀑布全貌终于呈现在面前。
这时,最为感人的一幕出现了:西崖之巅,老人面对“奔腾喷薄”的大瀑布,凝神静气,“面揖飞流”——他感颂造化之工,以示敬仰——那排空而来、动地而去的生命交响在渲腾得最为高亢之时戛然而止,而生命存在的最高境界恰在这无声之时呈现。
徐霞客的黄果树瀑布之行,从历史的背景来看,是一种命运之旅、精神之旅,而从今天的角度看,更是一种文化之旅。其足迹所到处,成了今天旅游文化最直接的徽章,山与水因徐霞客而有了灵性,用今天的观点看,徐霞客可谓点石成金。至此,黄果树瀑布这位“幽居在深谷”、“零落依草木”的“佳人”由于徐霞客的光顾,终于能在近400年前以独有的风采显现于世。
(注: 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以绘画艺术表现黄果树大瀑布的作品。邹一桂于清代雍正三年(1735)任贵州提学吏,在此之后的几年,留下画册《山水观我》。此图为其中一幅。)
《徐霞客游记·黔游日记·二十三日》:停憩久之,从亭南西转,涧乃环山转峡东南去,路乃循崖石级西南下。又升陟陇壑四里,西上入坞,有聚落一区在东山下,曰鸡公背。土人指其东南峰上,有洞西北向,外门如竖而内可容众,有“鸡公”焉,以形似名也。其洞东透前山,而此坞在其后,故曰“背”。余闻之,乃贾勇先登,冀一入其内。比登,只有一道西南上,随之迤逦攀跻,竟无旁岐。已一里,登岭头矣,是为鸡公岭。坳中有佛宇。问洞何在?僧指在山下村南,已越之而上矣。担夫亦至,遂逾岭西向下,半里,抵壑中。又半里,有堡在南陇,曰太华哨。又四上岭,逾而西,又一里,乃迤逦西南下,甚深。始望见西界遥峰,自北而南,屏立如障,与此东界为夹,互相颉颃;中有溪流,亦自北而南,下嵌壑底。望之而下,一下三里,从桥西度,是为关岭桥。
关索岭、盘江桥与万里寻亲的黄向坚
在徐霞客离开之后的第十三年,沿着这条路走来了一个千古奇人黄向坚。其于中国文化史的影响程度自不能与前述两位相比,但就其对安顺乃至贵州文化艺术的影响则无他人可替代。目前发现《盘江图》和《黔中关索岭》图,早于乾隆画家邹一桂的《山水观我》图册约80年,是最早的国画作品。
(注: 黄向坚绘《黔中关索岭》图)
黄向坚是苏州人,字端木,号存庵、万里归人。其父亲于明末崇祯十六年(1643)赴云南任大姚县令,仅一年即逢甲申之变,明朝覆亡,遂书信断绝。时居苏州的黄向坚,思念父母于身陷绝域,心忧如焚,于清顺治八年(1651)腊月辞别家人,孤身徒步万里,于干戈载道之中,跋涉山川,历经无数艰难险阻,一年半后终于把父母接回老家奉养。
《盘江图》藏于贵州省博物馆,经笔者整理,图幅题记如下:“考盘江,界黔地,东距永宁,原出吐蕃、经乌撒,由七星关盘折而下,递粤西而底南海。昔武侯南征至盘山,即此地也。夏秋水溢,其色红绿,奔涌有轰雷转石声,行者不胜望洋兴叹。胜朝方伯朱公絙铁成梁,洪功巨绩,堪与伏波铜柱立于不朽。语云:江山入画,万里非遥。因忆当日之出险入险,几忘行路之难。今回忆及此,写呈向公老父台钧诲。丙子六月黄向坚画并题记。”
读《盘江图》题记,全文不过100多字,除对盘江的源起流向作了简略介绍外,对盘江之险和铁索桥的架设感触尤深。该桥建于崇祯三年(1630),距黄向坚和稍前的徐霞客过此地时间不过一二十年,两人都对曾任贵州布政使的朱家民建桥伟绩赞叹有加,黄向坚称其“堪与伏波铜柱立于不朽”。从《盘江图》看去,该画构图宏阔,给人予身临其境的感觉。盘江之水自上而下,雷震雪怒,水雾弥漫,沿岸山崖参差、古树横斜,使人愈觉水势之汹涌、水声之浩大。两岸扼以门楼,中铁桥锁挂。大江之右,连城壁垒森严,城倚山而建,山势则级级陡升,足见其雄奇。全画基调沉实,色泽饱满,越显其厚重感。此图如此完好传世340年,实乃贵州幸事,安顺幸事。
《黔中关索岭》于近来在资料图集中初现于世,题款模糊不清,经辨识大致如下:“黔中关索岭,所谓羊肠一线,鬼国千峰,险不易登。□□□□当年武侯南征汉寿亭子驻兵于此。□□□□几回顾颠踬,□□□□难于上青天。向坚笔志。”
《黔中关索岭》的构图风格与《盘江图》迥异,大概作者对关索岭印象太深,整幅画面灰色沉郁,但见群峰嵯峨,瘴雾低回。关索岭中开一线,足见其道之险。联系《黄孝子寻亲纪程》中黄向坚对过关索岭的手记,便不难理解画面肃煞之气的由来。
往来关索岭一段,黄向坚都有较多文字记载。当时正是孙可望率大西军入主黔省之时,自出安顺,沿途兵戈相连,险象丛生。将至关索岭,“霪雨兵马践踏拥成泥浪,循平沙跃走,深陷没膝,身若坠渊,几不得升”。“上岭将半,气喘力绌,倒岭畔,有老僧出茶啜之,强起,用盖作杖,约步登岭头,见布帐漫山遍野,群马纵放,旌旗蔽空,炮声如雷。”“少休下岭,……又见兵马云集,旋岭而下,驾象者,乘骑者,旗帜炫目,山谷震动。将暮,疾走寻宿,又见后营扎于岭下造饭,驰马纷纭,军容如前,验票又走,见群象塞路。”
这段不长的文字,让人读之动容。单就一介书生,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穿行于刀枪剑戟之中,这本身就是一特例,而不加修饰的如实记录,令人如身临其境。翻阅明清史志,无论前朝还是后朝,对这段历史均置若浮尘,所见文字少之又少。向坚笔下则为我们留下了一段稍纵即逝却又十分重要的历史。
与之相比,黄向坚次年的归途,又是另一种感受。我们看到,再过关索岭时已是浓冬时节,此时该地兵戈止息,但携双亲前行,途路的艰苦并不压于来时。“自盘江以上,终日雨雪集身,瘴雾迷目,如在甑中。所云: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真鬼国也。”“一路皆崇峦障,联踡带天,阻日连云,不见断续处。至此分形突峙,负势争奇,历历可数,殆不可名状。”“盘岭下,至江畔,俟喘息得行,翘望群峰轰天,相诧良久。”这段生动的文字,恰是《黔中关索岭》最详实的诠释。
《盘江图》和《黔中关索岭》图作为贵州现存的最早山水画,其本身所兼及的叙事功能也足以让人深思——这位万里寻亲的孝子,留下一路文字,一路画图,而每幅山水里,都有一个挟着雨伞步履蹒跚的自己。“旅人”之所以“入画”,就因为旅行这一社会行为,对于“风景”来说,意义十分重大。“行旅”成为了风景,“苦难”也随之成为风景。一道道景观的背后,蕴含着画家对于历史、对于社会、对于人生的理解。
这是黔中关索岭与远在千里之外的两个文弱读书人的缘分。黄向坚与徐霞客,一在苏州一在无锡,均以跬步丈量大地的宽度和广度,均以一介文弱书生之躯完成了超乎寻常的壮举,实在令人喟叹。
(注: 顺治年间,黄向坚绘)
(注: 二战中的古盘江铁索桥)
(注: 二战中的古盘江铁索桥)
(注: 二战中的古盘江铁索桥)
(注: 二战中的古盘江铁索桥)
古盘江铁索桥位于关岭、晴隆二县交界的北盘江渡口。两峰夹峙,一水中绝,断崖千尺,壁立如削,是古代由黔入滇的必经之处。东西两岸相距约80米,水流湍急。明崇祯四年(1631)贵州按察使朱家民倡议建铁索桥,冶大铁链数十条贯于两岸岩石间。其上横铺木板两重,厚约27厘米,阔约3米。两边架设高约3米的网状链条护栏,桥头附有方便行旅休憩、避雨的楼堞设施。
据徐霞客现场观察,该桥“望之缥缈,然践之则屹然不动。日过牛马百群,皆负重而趋”。清代曾多次修建,在河岸叠以大木,镇以巨石,参差使成拱状,将链板牢牢托住。并附有盾栏、版屋。由是行人可鱼贯而越,较前又胜一筹。两岸古树阴森,碑石兀立,琳宫缥缈,辉煌掩映。前人视为“千寻金锁横银汉,百尺丹楼跨彩凤”的黔中胜迹。
现在这座盘江铁索桥是60多年前美军1880工兵营架设的,桥体的钢梁是当年从美国运来的,桥上铺的木板的宽度则刚好是当年的雪佛兰3吨卡车的宽度。而它自古以来的重要性,可以从桥头岩壁上的石刻看出,那里刻着“盘江飞渡,力挽长河,桥横银汉”12个大字。
1941年6月,盘江桥遭遇到有史以来最为惨烈的一次大规模轰炸,日军接连7天持续空投炸弹,盘江桥身受重创。1949年11月,溃败的国民政府军第十集团军89军企图炸毁铁桥,未遂,仅炸毁铁桥下游约500米处的预备桥,现桥墩犹存。1950年,人民解放军驻守盘江桥,国家先后拨专款维修、加固,1979年自卫反击战时,将盘江铁桥作为军事要塞进行重点保护,再次对其进行维修、加固,继续通车,而每次维修、加固均保持美军维修后的原貌。
(注: 顶营长官司古城垣,见证元明清三朝的土司城垣。在安顺,长官司一级的土司终结在嘉庆朝。其存在的时间文献有记载的有:顶营长官司(1378—1799)、募役长官司(1386—1797)、盘江巡检司(1385—1798)、康佐长官司(1382—1799)等土司。这些土司,世袭守土400年以上,历元、明、清三个朝代,最后在安顺历史上消失。)
(注: 铁索桥图、白水河图、灞陵桥图、关索岭图。引自清道光《永宁州志》。)
(注: 图为抗日战争时期援华美军官兵与中国将士在黄果树瀑布前留影。这是徐霞客曾经走过的地方,数百年后,抗战期间的美军官兵沿着徐霞客的足迹,走过“街衢宏阔”的安顺城,走过黄果树瀑布,走过盘江铁索桥……)
而抗战时期大批知识分子的涌入,让音乐家宋扬留下了传唱至今《读书郎》,让闻一多留下了关于安顺府文庙、华严洞读书山和镇宁双明洞的不朽记忆。
1937年以后,沦陷区许多高等院校内迁,地处大后方黔中腹地的安顺城涌进不少知识分子。在周恩来、郭沫若领导的抗战戏剧宣传队的影响下,从南京迁到安顺的陆军学校、军医学校、兽医学校的许多教授参加了抗日宣传活动。
在安顺抗日后援会负责人、爱国人士蒋旭英的倡导下,安顺最早成立了“血花话剧团”,自编、自导了《三个画家》等抗日题材戏剧,以后又发起组织“抗战戏剧歌咏团”。
(注: 抗战时期安顺歌咏队)
1944年在舒模等音乐家的指导和帮助下,蒋旭英与军医学校教授冯振雄、兽医学校教授梁南波等在安顺发起成立“珠江音乐社”,蒋旭英被推举为社长。音乐社设计制作了社徽,社徽为银质,浮雕图文,正中圈内是五线谱音符号,象征音乐社奏出抗日爱国的最强音;两侧有“珠江”二字,左右对称排列为羽翼,表示让音乐长上翅膀,鼓舞人民的爱国热情。
珠江音乐社成立时有50余人,下设创作组、器乐组、声乐组、歌剧组和舞蹈组,办有社刊《珠江歌曲集》。
(注: 珠江音乐社标识、社徽和社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