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开馆后的困境
1998年10月开馆之后,梭戛生态博物馆那种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场面逐渐消失了,资料信息中心逐渐变得萧条起来。偶尔会看见几个种地的村民从资料信息中心的院坝里走过,那里已成为村民到庄稼地的一条通道。资料信息中心的那几栋新房子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一点儿生气,就像新建的一组庙宇,冷冷清清的。我去的那天,徐美陵馆长不在,餐厅、厨房、展厅、资料室、影像室、接待室等房间的门都锁着,只有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临时雇用的一位叫杨兴的村民,正在房间的一角打地铺睡觉。
徐馆长曾经讲过,生态博物馆的事业经费还没有纳入当地财政预算,项目经费也所剩不多,而现在不管什么开支都是从项目经费中支出,比如电费、汽油费、接待用餐费等。在远离县城40余公里的梭戛生态博物馆工作,没有一分钱的补助。在“山上” [1] 吃方便面,到了冬天没有水喝,只有下山去找水,生活十分困难。
在这种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为了节省生态博物馆的一切开支,只得每月花100块钱请寨子里的村民在资料信息中心里看房子。建馆之初的头一两年,六枝特区有什么接待任务都必须提前通知,否则到山上根本找不到人。开馆之前,贵州省文化厅已和六枝特区人民政府达成共识,将梭戛生态博物馆的事业经费纳入特区财政预算,人事权和生态博物馆的开发运作均归特区人民政府,业务上则接受国家文物局、中国博物馆学会和贵州省文化厅的指导。因为六枝特区人民政府的财政十分困难,开馆之后,事业经费还没有纳入本年度财政预算,但在人事上已明确了给生态博物馆三个事业编制,一位大学本科毕业的应届生罗刚已进入生态博物馆工作。罗刚虽然到了生态博物馆工作,但后勤上还没有任何保障,最简单的也是最重要的,是吃饭没有保障。事实上徐馆长和他就是天天吃方便面,在山上硬撑着。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馆长和他一老一少就轮流值班,但这也只能是权宜之计。
就在当年春节之前,发生了徐美陵馆长“躲债”的事情。有七八家陇戛寨的村民跑到徐馆长的家里坐着不走,要他付土地征用费,徐馆长只好采用“缓兵之计”,答应下次付费,把村民应付出门。自此以后,他东躲西藏,再也不敢待在家里了。
这几户村民要求支付土地征用费是正当要求,一点也没错。但土地征用费不应该由徐馆长付,因为建馆时文件写得很清楚,土地征用所发生的费用由当地人民政府承担;特区人民政府对此也没有赖账,只是一时拿不出3万块钱来。就连3万块钱政府也拿不出来,在当时的财政背景下,这是事实。不仅是六枝一个地方,当时的贵州还有很多地区财政吃紧,寅支卯粮。
喜笑颜开
对于村民来说,他们谁也不认识,只认识徐馆长,只好抓住徐美陵馆长不放。俗话说“打酒只问提壶人”,不找徐馆长找谁去?村民们一次又一次到徐馆长家,可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扑了个空。徐馆长呢?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不在博物馆,也不在家里。这几位村民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向特区人民政府信访办求助,信访办当即把此情况反映到特区领导那里,并向这几位村民承诺,春节之后一定全部解决。
春节刚过,我就接到徐馆长的电话,他说现在外面“躲债”,希望我一定到六枝来一趟,和政府的有关领导商量一个解决办法,否则他没法到生态博物馆去工作。我很快就到了六枝,见到了分管文化的郑学群副区长和“躲债”回来的徐馆长。徐馆长满脸愁云,讲述那几位村民到他家坐着不走的情形,让人颇感酸楚。
经过一番讨论,最后达成了一致意见:不论是从哪里出钱,都一定要将这几位村民的土地征用费一次付清,不能再拖欠,因为这直接损害了村民的利益,也直接损害了生态博物馆的形象,在国内乃至国际上都将产生很不好的影响。先用生态博物馆专项经费3万元作为垫支,以解燃眉之急,事后再由特区人民政府拨还。
随即我和郑区长、六枝特区土地局局长、梭戛乡乡长、徐馆长等一同到了梭戛生态博物馆,与征地有关的七户村民也来了。他们今天喜笑颜开,盼望已久的征地费终于能领到手了。土地局的同志拿出征地的花名册给村民签字,一手签字,一手领钱。有的领到了7000块,有的领到了5000块,有的领到了3000块,都是根据征用土地面积的多少来计价的。他们拿到钱后,一张张地反复数了好几次,确定一张也不少后,才放到自己对襟衣的荷包里,用手按着。
办完领钱手续之后,郑区长也请村民谈了一下对生态博物馆的意见。一位村民说:“我们村民感谢生态博物馆建在我们梭戛,要是没有生态博物馆,我们家里不会点上电灯,不会通公路,不会建学校,我们的娃娃也读不上书。但是,土地是我们的生命,没有土地就没有了生命,这是生命问题。”
话音刚落,另一个村民,个子不高,蓬着头发,脸色不是很好看,有点怒气未消的样子,放开了嗓门说:“土地是我们的生命,如果不给土地征用费,我们就要拆房子,要回我们的土地……好在政府说话算话,这次兑现了,我们也提不出意见,希望今后得到生态博物馆的更多帮助。”他的话虽然说得有些不友好,但最可贵的一点是有维权意识。郑区长对此问题又做了一番解释,说得几个村民心里“满天的乌云都消散了”。
村民们手里拿着一大把票子,心里乐滋滋的。一位村民走过来拉着徐馆长的手说:“徐馆长,对不起,前些日子我们打扰你了,让你没有过好春节。今天我们请你喝酒!”
徐馆长又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开着玩笑说:“你们把我逼成‘杨白劳’了,年也没有过好。你们现在有钱了,光请我一个人不行,还要请在座的各位。”
郑区长非常诚恳地说:“很对不起大家,现在政府的财政的确困难,拖延了付钱的时间,希望大家谅解。徐馆长仍然是大家的好朋友。”
这样,这个困境方才化解了。
[1] “山上”是梭戛生态博物馆的代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