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戛寨的环境卫生调研
自1995年中挪文博专家考察了陇戛寨之后,在媒体和旅游业方面都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引来很多慕名参观考察的人,这些人对村寨的环境卫生反应强烈,用三个字来总结就是“脏、乱、差”,严重地影响了民族村寨的文化形象,有损民族尊严。为此,有人提出“封寨”的建议。当地政府对此也感到头疼,因为每有接待,乡政府的领导就要提前两天到村寨里发动村民搞环境卫生,村民有的一清早就上山去干活,只好由几个村干部亲自动手把主要的道路打扫干净。这种情况不独发生在陇戛苗寨,在贵州境内,很多没有开放的民族村寨的卫生状况都不是很好,这是一个客观存在的问题。
从生态博物馆的理念出发,村寨是生态博物馆的主体部分,只有资料信息中心而没有村寨,就不是生态博物馆。所以,在建资料信息中心的同时,对陇戛寨容寨貌的整理也是一项重要内容,因为村寨是箐苗社区活态文化的物质载体,是生态博物馆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对陇戛寨的整理分为两大部分:一是对村寨的生活环境进行治理。为此,特将陇戛寨环境卫生的治理列入生态博物馆的经费安排内容。二是对村寨中具有历史、艺术、科学等价值的文化遗产,如上百年的民居等,进行抢险加固,并加以专门的解释和说明。
为了落实对寨容的整理,1996年6月19日,我专程到梭戛与中共六枝党委和人民政府的领导共同调研陇戛寨环境卫生的治理问题。参加这次会议的有中共六枝特区党委副书记梁宜章、副区长郑学群,梭戛乡乡长毛世忠,文化馆馆长徐美陵,还有村民代表杨洪祥、王星红、熊玉文。开会之前,大家先走进村寨的几户人家查看环境卫生情况。
我们一行人先到了村长杨洪祥家,他是全村唯一拿工资的基层干部,又是村民选举出来的村长,他家环境卫生的好坏,将对村民产生很大的影响。
他的房子建在一个小丫口处,三条进出村子的路都从他家门口经过,算是处于交通要道。房子是20世纪90年代新建的石墙现浇水泥平顶房,是全村第一家用现代建筑材料营建的房子。但房子的平面布局和传统民居没有任何差别,面阔仍分明、次三间,明间仍有“吞口”,开窗很小,空气不对流。门前有约三米宽的一个小院坝,一条通往后山的路几乎将院坝占去了一半,路上还掉有牛粪草。院坝的另一半是养旱鸭的浅水凼,鸭屎和浑水经鸭子的搅和变成了一摊污泥,在阳光的强烈照射下发出阵阵臭味,但杨村长对此已习以为常。院坝的边上种有一棵梨树和两棵樱桃树,梨树上结着少许的仅有小指头大的梨果;樱桃早已被摘光,只剩下深绿色的树叶。
杨村长一面从屋里抬出两根条凳,用手抹了一下放在“吞口”处请大家坐,一面叫正在推包谷的小女儿拿扫把打扫堂屋、卧室。他笑着解释道,农村一年到头有忙不完的活路,平时都是自家人进出,鲜有村外的客人,所以很少搞卫生。
稍坐片刻,我们便进到家里查看杨村长家的卫生情况。首先是堂屋,堂屋的面积约有9平方米,左边堆放着一大堆洋芋,黄澄澄的,近几天刚从土里挖出来;右边堆放的是猪草,靠右前壁安有石磨一副。然后是“吞口”,吞口左边开有侧门通往左次间——厨房。杨村长的妻子约四十岁左右,头上戴着木角,穿一身蜡染衣裙,正在灶边煮猪食,看着客人进来,微微笑一下,谁也听不懂她在讲什么。杨村长解释道,她说你们是稀客,欢迎你们进家坐。
“吞口”的右边开有侧门通往右次间——卧室,约有18平方米。卧室分前、后两部分,前部安放有一个火炉,火炉上跳跃着蓝色的火焰,由于没有安装烟管,一股煤烟味直冲鼻子而来。杨村长介绍道,山里潮湿,没有炉火,家里的东西就会发霉,所以家家都有这样的火炉。而之所以不安装烟管,是因为安装了烟管后煤燃烧得快,这样会增加家里的经济负担。卧室的后部安放着一张床,床的侧面放有一个衣柜。陇戛寨的村民中有衣柜的人家屈指可数,绝大多数只有一张床,有的卧室还铺有两张床,显得十分拥挤。这就是村长家卧室的全部摆设。
然后,我们一行人来到另外一位村干部王星红的家。他家是新老房子并列在一起,位于杨村长家堡坎下的侧面。新房也是石头墙现浇水泥平顶房,较杨村长家的房子稍宽些,但煞风景的是在门的左边建有一间猪圈,猪圈的粪坑里不时淌出黑色的粪水,粪水一直往路上流。为了进出家门,他家便在路上安放了几块石头,作为“跳蹬”,以免粪水打湿脚,但仍能明显地闻到一股猪粪的臭味,尤其是太阳天,臭味更是浓烈。
一行人先是进到他的老屋。这间屋子面积不大,是一间堂屋,屋左边堆满了洋芋和猪草,右边安放了一台很陈旧的织布机,他六十多岁的母亲正在暗淡的光线下很费劲地找一根断头的经线。穿过老屋,上了两步台阶就到了他的新居。新居四面是石头墙,顶上的水泥板非常坚固,东南面的墙壁上开了两扇玻璃窗,这是全寨第一个安玻璃窗的人家。
王星红家里的摆设比杨村长家的好得多,不但有床和衣柜,而且还有人造革的沙发,墙上贴有一些名演员的剧照和美女画。只是家里太乱了,床上的铺盖没有叠,像一座小山丘一样堆积着;沙发上也堆了一些衣裤,见客人进家,他的妻子才赶快抱到床上去放着。王星红说,因为活路太忙,平时没有时间打扫卫生,农闲时他的妻子和女儿们还要挑花刺绣、画蜡染,收拾屋子的事情就耽搁了下来。他的妻子是一位挑花刺绣的高手,家里挂着很多绣品,进寨的游客也爱到他家来选购工艺品。
经过调查,我们发现两个村干部的家都缺乏经常性的打扫,特别是门前路上的稀泥、污水、牛粪,让人难以“下脚”。
接着,我们来到了王星红家堡坎下对面的杨朝忠家。寨里的人称他为“杨三爷”,自熊振清老人去世后,他便取代了寨老的位置。他的房子是上百年的老民居,为四列三间穿斗式木房,整个房屋已向东面严重倾斜,好在东面有一个牛圈把整个屋架顶着,否则很可能随时发生房屋倒塌的事。
这栋民居是“上百年民居抢险加固”的十栋民居之一。他家由于财力不支,无力对倾斜的屋架进行校正,就连屋面漏雨也没有添盖新草,只是用一张塑料布将漏雨的地方盖着,等于在屋面上补了一个补丁。家里的卫生状况就更不如两位村干部家了,由于屋面漏雨,尽管烧有一炉煤火,但家里仍很潮湿,加之堂屋里堆放着刚从土里挖回来的洋芋,更增加了房间的湿度。他家里除了有一架木床,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床顶上也搭盖着一张塑料布,杨三爷说,搭塑料是为了防止屋外下大雨时,家里下的小雨打湿床。再看他家门前那条通往东面的路,哪怕是在晴天,也是湿嗒嗒的,好像从来也没有干过。
一行人离开杨三爷家后,向着寨子分布较为密集的山腰上望去,民居由下而上分为四排,不规则分布于山腰一带,基本的坐向是坐西北面东南。单从几栋房子来看显得无序,但从寨子的整体空间布局来看,无序中又透着有序,这是多数自然村寨的特点。全寨约有四十栋房屋,除十栋百年以上的木建民居之外,多为夯土墙覆盖草顶的民居,多数土墙房建筑质量很差,有的土墙裂缝较大,有亮光透进室内。屋面盖的茅草由于长时间没有翻盖换新草,日晒雨淋,多已糟朽,加之耗子打洞,造成屋面漏雨。20世纪90年代初逐渐出现了几栋砖石结构的平顶房,与整个寨子的建筑风格很不协调。
村寨道路的分布呈扇形状。入寨门之后,是一条斜着向上的主干道,掩映在树木和竹林之中,寨子显得幽静而神秘,算是进寨的一支“前奏曲”。进入寨子扑面而来的是民居,民居居高临下,两边的石坎夹着一条宽不到1米的路,那些从猪圈、牛圈和鸭塘里流出的污水直接泄在路上,路直接就是排污沟。穿过几栋民居,上到了一块平地上,能感觉到这块平地上的路没有被污水浸染过,或许是因为地势高的原因吧。路折向西,经杨村长家的门前之后,分成西、北两条土路向寨子的最高处延伸。向东的一条土路经杨三爷家门前平缓绕过,由于这条路没有大的坡度,路很泥泞。村寨没有排水系统,每逢下雨天,路就成了水沟,水沟也便是路。整个村寨没有一间公厕,没有一个垃圾场,村民也没有经常打扫房前屋后卫生的习惯,所以全寨的卫生条件很差。由于没有排污沟,长时间污水横流,下雨天难以下脚。长期形成的养殖习惯,几乎家家门前都养旱鸭,也成为道路的污染源之一。
用心地编着祭山用的稻草人
整个陇戛寨的卫生环境情况已基本摸清了。在讨论中,大家认为陇戛寨是梭戛社区中心寨,也是生态博物馆的重要参观点,建立生态博物馆的目的是保护其自然环境和民族文化,但并不保护脏、乱、差。脏、乱、差既不是文化遗产,也不是自然遗产,是村民生活中的糟粕。这些糟粕一则严重地影响了一个民族的对外形象,二则也不利于村民的身心健康,所以必须进行彻底的整治。这也是中共六枝特区党委和人民政府强烈呼吁的一件大事,村民对此也非常支持和拥护。
如何对村寨进行治理,大家认为治标难,治本更难。长期以来村民形成的卫生习惯,要在短期内改变是很难的。从生态博物馆理念出发,治理村寨脏、乱、差的主体是村民,因为村寨是村民的家园,村民是村寨的主人,对村寨的治理不能走行政命令的路子,必须变成村民的自觉行动,如何治理,要听取村民的意见。
为了达到在短期内整治村寨的脏、乱、差的目的,决定采用专家和村民相结合的办法。先制订整治实施方案,如将道路铺设成石板路,挖排水沟,对路边的猪圈、牛圈和鸭塘重新规划,做出治理经费预算等,并指定专人负责;对村寨的卫生订立村规民约,形成自我教育、自我管理以及互相监督的良性循环机制。
为了让村民对村寨的生活环境有所理解,生态博物馆实施小组特地组织村民代表杨洪祥、王星红、熊玉文等到贵阳花溪镇山村和黔东南的一些苗寨进行参观。
镇山村是一个布依族聚居的村寨,1993年经省人民政府批准公布为民族文化村后,在省文化厅的资助下,村民自己投工投劳,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重新铺设了道路,开挖了排水、排污沟,新建了垃圾场,并订立了村寨的卫生公约,建立了卫生管理制度。通过治理后,镇山村摘掉了脏、乱、差的帽子,一个文明、卫生的村寨展示在人们的面前。陇戛寨村干部到这些村寨参观考察,在感受当地干净文明的生活风尚时,还可以学习治污经验,从而回到村寨起带头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