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栽树与苗疆精神- 贵州数字出版云村寨平台

倒栽杉，就是倒栽的杉树。剑河县毕下村的倒栽杉，可称为是苗族地区的“倒栽杉”之王。毕下村的倒栽杉不是一棵，而是三棵。这三棵挺立村前风水林中几个人才能围抱的杉树，说起来还有一个故事。相传，苗族祖先从剑河久仰地区迁徙到这里，看到这里前有一条小溪清澈见底，背靠一座林木葱茏的大山，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为了统一族人的意见，决定让神灵来决定大家的去留。大家决定由族中长老选择良辰吉日，扯三棵杉树苗，呈一字形倒栽在山岭下。大家以这三棵倒栽杉为凭借物立约：如果三棵树都成活，大家就留下来居家立业；只要其中一棵树不成活，大家就继续前行寻找理想家园。过了一段时间，恰好是农历二月初二那天，男女老少一起前往见证倒栽杉的死活。倒栽的杉树不但全部成活，而且长得郁郁葱葱，像一把张开的伞，保护着树阴下的生灵。大家欢欣鼓舞，妇女戴上美丽的头饰，男人吹起金竹芦笙，感谢神灵赐予新的家园。直到现在，这三棵倒栽杉树都还在郁郁葱葱地生长着。每年二月二这天，附近12个村寨的男男女女身着盛装，带着祭品，前来祭祀这三棵神圣的倒栽杉。

从这个故事可看出，苗族倒栽树木的习俗和仪式，只有在本民族或宗支遇到攸关生存和发展的时候才举行。倒栽成活的树木，以台江县台拱镇交片新寨松丢山上的倒栽杉最为有名。清乾隆《贵州通志》载，清雍正十年（1732），苗族起义军被清军哈元生部追逼至此，形势危急，义军首领折杉一枝倒插土中，祈曰：“吾种若存则杉活，种灭则杉死。”逾年，杉树成活，十分繁茂。至今，树龄280余年，树高25米，胸围6.7米，枝干苍劲，虬型蟠结。干上端枝条繁出，倒垂如伞，覆地成阴一亩有余。树顶平齐如削，中心下凹成坑，坑中常年积水，盛夏不竭。飞鸟常于树顶歇足，饮水刷毛。水凹旁分生两巨枝，大亦合抱，与其他下垂枝反向，直拨向上，世上罕见。

苗疆精神的真谛

《苗疆见录》曰：“自有明以来，苗之叛者众矣。”历史上深重的民族压迫和恶劣环境，苗族从未屈服，他们不屈不挠，坚持奋争。苗族对统治阶级抗争是正义、英勇的。苗族的这种民族精神，也表现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在远古史歌中，苗族先民造日造月、犁耙大地、改造山河，而民族迁徙后，在苗疆定居下来，尽管伤口还在滴血，又开始了与新的民族压迫和恶劣自然环境坚忍不拔地进行奋争。这就是难能可贵的苗疆精神。

剑河倒栽杉

雷山欧道倒栽杉

当年争取民族自由和平的起义虽以失败告终，但倒栽杉却依然枝繁叶茂，鼓舞着苗族为追求美好生活而英勇奋斗。如今，每年二月二日苗族祭祖节，交片村苗族宰猪杀牛，附近十几里的苗族不约而同，男女老少聚在倒栽杉下祭祀，大家敲鼓吹笙，唱歌跳舞，仰念古木，祭祀祖宗。倒栽杉成了周边苗族主要的祭祀神树，树下的草坪成了交片村调处重大事件或举行民间活动的主要场所。倒栽杉的内涵和意义已不仅仅是一棵古老的杉木，而是苗族为追求自由和平，反抗歧视和压迫，创造幸福生活而不息奋斗的精神象征，是苗族战胜困难，英勇奋战的象征。

倒栽杉发誓仪式实际上是苗族栽岩议榔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在民族或宗支面临危亡的关头，民族领袖带领大家面对倒栽杉盟誓，主要有以下几层含义：

第一，体现了威权神授的传统理念。倒栽杉作为苗族议榔理念的一种特殊方式，乃是基于苗族“威权即神意”的传统神判思想。一般的行为标准甚至特殊场景的倒栽树木，都是来自于“天意”，是冥冥神灵对世间凡人的约束。民族首领带领大家继续迎难而上对敌拼搏，这样的决策是神灵决定的，神灵通过杉树倒栽都能成活这种征兆来显现其不可逆转的意志。在事关民族存亡的重大决策上，有威无权威无可使，有权无威权易架空，民族领袖深谙威与权不可分离的谋略。所以，在关键时刻必须借助倒栽杉这种仪式，来强化民族内部的团结和统一，这样才能组织大家形成力量同敌人作殊死决战。

苗族英雄杨大六的故乡郎德苗寨

第二，大家面对倒栽的杉树盟誓，杉树代表神的“力量”起到监督作用，使大家永远坚守誓言，绝不后悔。一般来说，苗族对群体的重大盟约绝不允许也不敢翻悔，因为他们坚信，翻悔的话会被为盟誓见证者杉树上附着的神灵所惩罚。传说，苗族起义领袖张秀眉举事前，看到官家有枪有炮，怕打不过官家而导致大家分崩离析，一时拿不定主意。登鲁有个叫故麻的老人，见多识广，德高望重，张秀眉就去请他拿主意。他对张秀眉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张秀眉依计邀约众多苗族好汉到他家乡附近的一座山坡上，当众砍了一根杉树枝，用力倒着插进地下，庄重地对众人说：“我现在把这根杉树倒栽在地下，10天后来看。若它生根发芽，就说明我们造反一定胜利；要是它枯萎干掉，我们就逆来顺受，任人宰割吧！”过了10天，许多的苗家好汉如约再次汇聚那里。张秀眉小心翼翼地扒开倒栽杉枝的泥土，果然见地下白生生的须根长了好长，再仔细看杉枝，真的有了鲜嫩的芽！这样一来，人人都铁了心，决心要起来造反。张秀眉正是巧妙利用了苗族传统的倒栽杉盟誓仪式，让大家永守誓言，同仇敌忾。数十万人的起义大军揭竿而起，以倒栽杉的形式开启了其波澜壮阔的宏伟序幕！

第三，倒栽杉是有背日常种植规律的一种成长模式，如果成活则是生命力顽强的一种显现。其内在关联就是，一个民族或宗支要想生存，即使屡败屡战，也绝不气馁，有一种锲而不舍、百折不挠、宁死不屈、虽死犹斗的顽强生命活力和坚韧战斗精神。因此，这种仪式既是一种择吉礼仪，也是一种激发每一个个体顽强拼搏的激励机制。与从江县紧邻的广西壮族自治区三江侗族自治县的滚姓苗族，传说先祖四兄弟原住在贵州省榕江县一座叫五齿耙的山脚，后沿都柳江下到从江县定居。有一天，四兄弟上山烧灰积肥，不慎烧掉了别人的棺木。这一事件引起了棺木主人的震怒，决心把苗胞四兄弟斩草除根。四兄弟只得抛去家产，逃往广西方向，在三江县良口乡的晒江村，兄弟四人在一个山坳上休息。老大见这里古树参天，地面开阔又无人烟，于是挖来—棵杉树苗倒栽，口念祷词：“这棵树栽得活，往后兄弟就能见面团圆；若不活，各奔东西！”后来，这棵杉树根深叶茂，滚姓兄弟分到周边四个村寨定居，发展到200多户，俨然一个大姓人家。他们四寨滚姓联合组织祭鼓祀祖，当地的祭鼓节就是这样兴起来的。由此可见，没有先祖四人倒栽杉的盟誓激励，也就没有后来滚姓苗族宗支的发展壮大。

苗族英雄杨大六的故居

枫树和松树，也是苗族传统理念中的祖宗树和护寨树。苗族在迁徙的历史过程中，在选址建寨的择吉仪式时，倒栽树仪式往往还选枫树和松树。雷山县西江镇开觉村的苗族先祖喜方、斗方兄弟，原本住剑河县郎觉寨，当时两兄弟带着猎犬翻山越岭到这里狩猎。猎犬钻山追逐野兽，犬吠声声传来，兄弟担心猎犬受伤，连声呼唤猎犬。猎犬闻声返回，全身沾满浮萍，说明这里水草丰茂，适宜人居。兄弟俩商量议定：“砍棵枫木来倒栽。”三年后，他俩回来看，倒栽的枫木根深叶茂，于是迁到这里居住，后来发展成西江附近一大苗寨。无独有偶，榕江县空申一带的苗族，传说当年有神灵晓谕，要他们的祖先找到一处像牛一样的处所，再倒栽一株松树，日后如果成活，人丁兴旺，这里就是他们安居乐业的地方。按照神意，先祖沿着雷公山龙脉一路探寻，来到雷公山西麓的一个河谷地带。只见这里树木蓊郁，山清水秀，不远处一块光溜溜的石岩壁上，居然还有一只巨大的牛脚印。先祖认为，这里就是神灵指引的美好梦乡。后来，先祖倒栽的松树活了，这里的水土也十分养人，就决定在这里安身立命，开疆辟土。据传，锦屏县瑶光寨祖先长途跋涉来到这大山深处时，把从老家带来的枫树枝条倒插在后龙山上，并许愿：若这棵枝条能存活，就在这里定居，结束长期迁移的漂泊生活。后来这棵枫树生根发芽，人们便在这里折木为居，生息繁衍。人们把这棵“神树”奉为苗族的根。后人为纪念枫树，用枫叶酿成“枫香酒”，用枫树枝串起糯米粑做成“枫树粑”，逐渐形成了延续至今的传统节日——枫树粑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