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从巢居到干栏式建筑
远古时期,侗族先民曾栖身于洞穴,后构木为巢,最后由巢居发展成干栏式建筑,并不断完善与创新,形成今天的侗族民居式样。
一、穴居与巢居
据古文献记载,远古时期,我国北方民族多穴居,南方民族多巢居。原因是北方干燥少雨、寒冷;南方湿热多雨、深山密林中禽兽虫蛇多。《孟子·滕文公》曾有“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的记载。巢居传说是圣人有巢氏所作。最早提到有巢氏的是《韩非子·五蠹》:“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
所谓“巢”,即人们在树丫上,或相距不远的大树与大树之间搭建的高空窝棚,入住须爬树或沿梯而上,如现代波利尼西亚人居住的树巢。人们在树上筑巢,除《韩非子·五蠹》谈到的为避禽兽虫蛇外,因远离地面还可以避湿,如《太平寰宇记》记载,岭南道贺州“俗多构木为巢,以避瘴气”。另据西汉《岭表实录》记载:“岭南山林多野人曰百越,野人身材矮小,无衣褐,裸体文身,剪发赤足,穴居而野处,日食山果鱼虾,夜则宿于树巢。”这与侗族古歌《咱们的祖先从前住岩洞》所描绘的侗族先民生活情景很相似。“从前,咱们的祖先,在河边的岩洞居住,有苦难言,一天熬过一天。与山神为伍,打野兽为生。树皮作衣,生肉当餐。天晴喜笑颜开,下雨愁容满脸,刮风愁眉不展,雷鸣吓白了脸。我们的祖先从前住岩洞,后来巢居树上边。树上摇晃不稳定,砍树建楼才安然。” [1] 从这首古歌,也可看出侗族先民从穴居到巢居,再到建筑干栏式房屋的发展历程。
二、干栏式建筑
干栏,亦作干阑,是汉字记录的南方少数民族语音,即由上古巢居演变而成的高足式建筑的名称。该名称最早见于《魏书·僚传》,其载:“僚者,盖南蛮之别种,自汉中达于邛笮,川洞之间,所在皆有,种类甚多,散居山谷,略无氏之别。……依树积木,以居其上,名曰干栏。干栏大小,随其家口之数。”此后的历代文献,大到官修史书,小到个人游记,对“干栏”多有记载,如《旧唐书·南蛮西南蛮列传》曰:“南平僚者,……土气多瘴疠,山有毒草及地虱蝮蛇,人并楼居,登梯而上,号曰干栏。”范成大的《桂海虞衡志》,田汝成的《炎徼纪闻》等史书及一些方志中都有关于“干栏”的记载。而“干栏”一词究竟为何意?可以确定的是,“干栏”这一词组在汉语中是没有确切意义的。人们研究发现,在历代的汉语文献中,对干栏的记载皆与中国南方的壮侗语族先民“僚蛮”有关。所以,“干栏”应该是汉字记古越语音。有学者认为,现在壮语中“干”指“上面”,“栏”指“房子”,“干栏”意为“栈台上面的房子”。有侗学者认为侗族自称“干”,“干”的侗语含义是指用树木遮盖起来,“栏”在侗语中也是指“房子”,“干栏”则意为用树木遮盖起来的房子,这很形象地表达了“依树积木,以居其上”的居住形式。笔者认同这些学者对“干”与“栏”的解释,但质疑“干栏”这一构词不符合壮侗语族语法规律,按壮侗语族语法习惯,中心词“栏”应该放在修饰词“干”之前,即“栏干”才适合。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文献中已把“干栏”这一房屋式样描绘得较为清楚:下部架空,人居楼上,登梯而入。这与后来壮侗语族所居住的房屋非常相似。
干栏建筑源于巢居。由树上巢居发展到地面干栏居,是人类建筑发展史上一次质的飞跃。目前发现的我国最早的干栏建筑出现于距今7000年前的浙江余姚河姆渡,在河姆渡遗址中出土了柱、梁、枋、板等带有榫卯的干栏建筑构件。而关于干栏的文字记载最早见于《魏书》和《北史》等,早于文字记载的干栏形象则出现在铜鼓图案中和四川汉代画像砖图案中。干栏建筑发展到近代,在西南少数民族中就衍生出吊脚楼、竹楼(千脚落地竹篾房)、木楼(木楞房)等多种类型。
干栏是一种泛文化现象,研究表明,中国南方、东南亚、东太平洋岛屿、南美洲北海岸和西海岸、非洲马达加斯加都属于这种干栏式建筑的分布圈,而东南亚和中国南方是干栏式建筑的中心地区。干栏建筑在世界范围内的广泛分布,可以排除文化传播的可能性,而是处于相类似地理环境中的人们不约而同地、相对独立的文化创造;同时,也说明了干栏建筑对气候炎热、潮湿多雨的地理环境的良好适应性和适用性。东南亚和中国南方是世界干栏建筑分布的中心地区,而湘、黔、桂三省(区)的毗连地区则是我国干栏建筑分布的集中区域,该地区又正是侗族的聚居区域。
三、“栏栱”建筑
侗族人民充分发挥干栏式建筑适应性强的优势,不断结合自然条件和民族特点,逐步扩展并形成了以干栏为原型的具有侗族特色的居住建筑——栏栱(yanc gongc)。“栏栱”为汉语记侗音,“栏”在侗语里,作为单音词来说有两层含义,指“家庭”和“房屋”;作为词根,要看后面的词和语境来选定它的实际意义。这里的“栏”指的是房屋。“栱”指的是楼。“栏栱”翻译成汉语是楼房的意思,但又不完全同于汉语的楼房。汉族将两层或两层以上的房子称为楼房;侗族则将人居楼上畜居楼下,或楼下空着,两层或两层以上的房子才称为“栏栱”。如楼上楼下都为人居,则称为平地房(yanc dees dih),或汉族房(yanc gax)。这与宋代成书的《太平寰宇记》记载的相一致:“深广之民,多依山建寨,以高栏为居,人栖其上,牛羊犬豕蓄其下……号曰干栏。”
侗族的民居建筑大多因地势设计修建,很少挖动土层,即使在斜坡上建房子,地基也仅是稍加整修。建筑师们能根据不同的地基设计出不同的楼房,并能够充分利用地形地势将楼房建造得既美观又实用。因此,侗族村寨中很难找到两幢完全相同的房屋。
侗族的“栏栱”(楼房)所架的楼梯多为11级或13级,最高的达到15级,宜单忌双。在从江朝利等村寨,本地人楼房才有资格造11级以上楼梯,外来人楼房只能造7、9级楼梯。
侗族所居的木楼底层关养牲口、家禽,二楼住人,三楼堆放谷子和其他杂物。建在斜坡上的楼房,人居住在二楼,犹如住在悬空的平台上,平台下是支撑整个房子的柱子,看上去就像房子的“脚”,所以当地汉族又习称它们为“吊脚楼”。侗族木楼依山傍水而建,为充分利用地势和争取空间,在结构处理上还往往采用悬空、架挑的方式,如卧台出挑、披檐出挑、层层出挑等,形成了一个上大下小的倒金字塔形状。既占了天不占地,又可防止楼下板壁遭雨淋。
侗族有句谚语:“树大分丫,男大分家。”(Meix mags meix kgeev,banl mags banl pieek)兄弟在一起居住的比较少,当哥的通常搬出去另建新房。因此,在侗寨五、七、九间的房屋有但不多,最常见的是四扇三间两披厦,六洞地区传统住房才两扇一间两披厦。走廊不仅是家人活动的主要空间,也是人们会客的重要场所,所以侗族民居走廊非常宽,几乎占到房屋面积的1/3,有的甚至一半。传统的住房火塘间楼板都要比其他楼板高出尺许,形成错层,以便填土烧火,老人们的床往往设在火塘边,侗语叫“祥罗”(xangc loih)。新式的楼房火塘间楼板与其他楼板平铺,火塘土箱往下吊,不设老人床。无论老式房还是新式房,主卧多设在堂屋的后面,小孩多住披厦间。过去楼板上还开有“屎洞”(jemc kgeex),供家人解手,粪便直接从楼上排入楼下糠壳粪堆中,或猪栏里。
这种楼房的建造多为一扇(排)五柱,也有一扇(排)三柱的,但均为穿斗架构,柱、枋、梁以榫卯连接构成骨架;在同一水平面的枋、梁之间铺设木板,形成楼层;各屋柱间也铺设木板,形成屋壁屋墙;在各扇之间的屋柱顶和瓜柱顶上横向架设檩子,檩上架椽条,然后盖以茅草、杉树皮或青瓦,形成屋面。侗族楼房屋面形式有两面倒水的悬山式,也有四面倒水的歇山式。有的楼房由横梁出挑悬臂,上置檩子、椽条,盖以青瓦或木皮,形成腰檐,这不仅起到挡雨遮阳,方便人居住和保护木构件的作用,还增加了建筑的层次,丰富和美化了建筑外观。
起房造屋是人们生活中的大事,侗族人不仅一生重视它,而且十分讲究。侗族人认为,起居房屋的建造对日后人的气数、运气有着重大的影响,为确保以后世代人丁兴旺、百事顺心,所以起房造屋都遵循着一整套的传统习俗。
择地建房之后,“立柱”是建房中最重要的一环。“立柱”之前,要请风水先生“看日子”,选择宜于“立柱”的吉日。风水先生以民间流传的《地理通书》为依据,依照天干、地支、主人生辰八字等,推算出三者之间“相生不克”的日子,作为主人“立柱”的吉日。在“立柱”的前一天,必须先做好“排扇”工作,吉日当天进行“立柱”程序。“立柱”典礼中,木匠师傅先念主人的名字,宣告他是房子的主人,然后举行一系列的仪式。掌墨师傅焚香烧纸、杀红公鸡祭天地,祈求主人平安,并将鸡血涂于中柱,表示吉庆;而后众人合力竖起每一组“排扇”,将房架子竖立起来;立柱后,有的于即日“上梁”,有的则须再择吉日上梁。
“上梁”仪式中,掌墨师傅在“宝梁”的正中间凿一小洞,将钱币、笔墨、皇历、谷穗等物放入洞中,再用红布封好;然后杀一只公鸡,一边念诵经文,一边用鸡血淋宝梁和中柱。接着人们将吊挂在宝梁上的鞭炮点燃,两名砍宝梁树的人在鞭炮声中将宝梁徐徐地向房架顶上拉,直到把宝梁安放在两根中柱顶端为止。
北部侗族地区除剑河、锦屏九寨、天柱高酿等山区还保留着侗族传统“栏栱”式建筑外,其他地区因受汉文化影响较早、较深,明清以来多改为汉式平地楼房。南部侗族地区除榕江车江坝区普遍改为汉式平地楼房外,其他地区变化不大,即使有改变也只是个别村寨或住户。
四、现代民居建筑
随着人民群众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居住条件不断改善,加上政府几十年的行政干预,推行“楼上改楼下”“火塘改炉灶”等系列运动,当代侗族民居有较大的改变,堂屋、火塘、厨房一般都设在一楼,家畜、家禽被移到房外关养。传统的“人栖其上,牛羊犬豕蓄其下”的居住格局很少见到了,但房屋的外观、式样仍保持原貌,只是内部空间发生了质的变化。
在侗寨,清代和民国年间,已出现砖木结构楼房,一些大户人家为防火灾,在木房的四周用砖围封,建成高大的封火墙,也就是俗称的窨子房。这种建筑式样过去在江边侗寨和坝区侗寨较为常见,如今尚保存得比较完整的还有增冲、潘老等村寨。进入20世纪80年代,一些侗寨开始出现砖混结构平顶式楼房,这些楼房结构都较为简单,样式十分单调,如从江县的平江村、黎平县的上皮林村的房屋建筑。
跨入21世纪后,侗族地区民居建筑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快,其变化的速度也在加快,各村起砖房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样式也越来越丰富,以小洋房或别墅式居多。但从整个地区来看,侗寨新型的民居建筑仍以干栏式木房为主流,这是侗族人民恋“木”的文化表现。新型民居有两种,一种为砖木结构,下层为砖混,上建2~3层木房;另一种仍为全木结构。这两种新型民居建筑在保持民族传统风格基础上大胆创新,层层挑梁下的吊柱,往往雕琢着龙、狮、猴等珍禽异兽。楼层空间加高,由原来的2.5米左右升至2.8米左右。由于活动空间改在楼下,楼上仅作为卧室、客房等,普遍将过去的宽廊改为狭小的走廊,有的甚至三面或四周都留有走廊。窗户加大,并饰以窗棂,或装上铝合金玻璃窗。房内多建有卫生间、洗澡间等,比传统民居宽敞而明亮。
[1] 杨权、郑国乔:《侗族史诗——起源之歌》第12卷,第222页,辽宁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